楚蘭澤還以為一向肆意張揚的謝尋不會容易害羞,畢竟對方哄人的話張口就來。
可謝尋哪會哄人?
他對楚蘭澤說的全是心裡話,想說便說了。但今夜百花祭的習俗,他還真是第一次聽說。
眼角餘光落在楚蘭澤握著的那簇花上,謝尋只覺眼眶發熱,掌心也泛起滾燙,最後甚至燒到了心口。
老天,該不會是生病了吧。
那二人還說了什麼,他一個字也沒能聽進去,只聽到姜不棄說了句「告辭」,然後就走了。
而他跟在楚蘭澤身側,時不時瞟向那花。
兩人誰也沒提那個不成文的習俗,誰也沒道這簇勿忘我該怎麼處理,或許是因為太尷尬,也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心思。
「謝尋,你在聽嗎?」
楚蘭澤忽然頓住腳步,看向身側神思飄忽的人。
「啊?什麼?」他回過神來,目光落到那張絕代風華的臉上。
楚蘭澤抿唇,拂袖道:「沒什麼。」說完抬腳就走。
謝尋腦海中那些紛亂蕪雜的思緒盡數煙消雲散,連忙追上去:「師尊,弟子,弟子不是故意的。」
十里長街人潮湧動,盞盞花燈搖曳生輝,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穿行其下。
燈影流轉,交替覆過二人肩頭,周遭的喧囂都好似隔了一層薄霧。
「勞煩,幫我斟滿,」謝尋追上楚蘭澤時,他正停在一處酒肆打酒。
沒想到這師徒還挺像,對酒都情有獨鍾。
他倚在檐下的廊柱上乖乖候著,視線突然被街對面一串咯咯的笑聲吸引,於是抬眸望向那片笑語喧騰。
兩個小童在街畔跑跳著相互追逐,笑聲清脆,身後遙遙跟著他們父母的溫聲叮囑。
人間趣事不多,垂髫嬉鬧算一件。
楚蘭澤一出酒肆便瞧見他神色微恍,於是循著視線望向街對面,就見兩個小孩被自家爹娘牽著走遠。
這是謝尋永遠求而不得的溫情。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「走吧,」他打破沉默,將人從悵然的情緒里拽出。
謝尋很快斂去那絲羨慕,笑吟吟望向身側人,像是沒話找話:「師尊,您剛才說什麼了,能再說一遍嗎?最後一遍。」
楚蘭澤率先踏出酒肆的房檐,專挑行人稀少的路走。
他將白玉酒壺放入儲物戒,手上只握著那簇花:「十年一次的宗門大比將近,明日我們便動身回太華宗,你轉告玉浮生他們。」
「是,」謝尋來緋瓔城,只是想確認上輩子自己屠的究竟是人是鬼……
「師尊,往後每一年,我都想來赴這百花祭。」
楚蘭澤淡淡看了他一眼,問:「當真這麼喜歡?」
謝尋笑了,卻是搖了搖頭。
他欠全城人一命,若是可以,這輩子他會儘自己所能去償還。
楚蘭澤不明白他搖頭是什麼意思,看出他不想細說,也沒有再追問。
兩人走上橫跨河面的廊橋,憑欄望著滿河花燈自上游順水漂來,粼粼燈火映碎一河夜色。
岸邊還有不少男男女女在放河燈。
楚蘭澤摘下一片花瓣,抬手探出欄杆之外,任其悠悠飄向流淌的河面,突然開口。
「關於太華宗里勾結血月聖教害你的人,你有眉目嗎?」
謝尋靠在橋柱上,望著他從容不迫的動作,不答反問:「師尊,洛池春與沈師伯關係怎樣?」
「我怎會知道,」楚蘭澤回答後才猛然意識到什麼,眸底掠過一絲訝異,轉頭看向他,「你懷疑是洛池春?」
默了一瞬,又問:「可你們的交情不是挺好嗎?怎麼會忽然之間……」
天差地別。
楚蘭澤想起上次謝尋將對方打的半死,而後他們再也沒有交情了,近在咫尺都不一定會說話。
「他騙我,」謝尋冷笑,「他說是他將我帶出胤月王都的。」
楚蘭澤何等聰明,僅一句話,便大致能推出前因後果,但轉瞬又道:「他說的也沒錯,那次任務,他的確在其中。」
謝尋格外固執:「這不一樣,不過弟子會查清楚,您有個底就好。」
洛池春對他的敵意很不尋常,不查個水落石出,他也不安心。
楚蘭澤又捻下幾片花瓣,隨手撒向河面,淡淡開口:「你隨時可以向我求助。」
「多謝師尊,」謝尋笑吟吟開口,同時手上靈力漾開光暈。
剎那間,無數繽紛花瓣漫天而起,掠過水麵,洋洋灑灑墜落。河燈燈火映在紛飛的花瓣間,流光錯落。
岸邊行人見狀,驚嘆聲此起彼伏。
而楚蘭澤卻沒任何反應,謝尋有點不甘心:「師尊,喜歡嗎?」
「不討厭。」
謝尋:「……」
「您可以多說一句話嗎?」
楚蘭澤抿了抿唇,良久,望向他說:「你傷還沒好,別費靈力了。」
謝尋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,到底是沒再催動靈力。
「求上天垂憐,願愛妻秦氏平安喜樂,歲歲無憂。」
橋下河岸邊的石階上站著兩人,男子雙手合十,對著漫天尚未散盡的花瓣,虔誠許願。
而身側的女子靜靜望著他,嘴唇輕輕翕動,似在嗔他傻,但眼底幸福的笑遮都遮不住。
謝尋挑眉,隨手一揚,稀落的花瓣復又驟然繁盛,漫天漫地飛舞。
底下二人皆是一怔,在紛飛的花雨中彼此對望。
楚蘭澤目睹這一幕,側過頭看向他,語聲清淡:「謝尋,或許你也可以許個願。」
「弟子不信神佛。」
「或許……你可以對楚蘭澤說。」
他連聲音都毫無起伏,可偏偏說出的話卻能讓人心跳加速,胸口發緊。
謝尋站直身體,朝他走近兩步,可二人就只隔著兩步。
「師尊,您是不是……」
對我太好了些。
「不是。」
謝尋:「……」
他話都沒說完,就不是了?
這邊燈火搖曳,另一邊收拾好行囊準備出城的人卻腳步一頓。
他看不清此刻是什麼情況,但周圍人聲忽地高漲,於是下意識地在腳下展開八卦陣,腦海里浮現出一派繁花紛飛的景象。
抬手接住一片花瓣,而後用力一捻,花瓣便化為精純靈力消散。
姜不棄手指微動,手上又多了束黑色的花枝,上面戾氣纏繞。
這是他在城外找到的,不知是謝尋的手筆,還是別的原因。
可對方是楚仙君的徒弟,所以他暫且選擇了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