舷窗外流雲飛速掠過,飛舟破空疾馳,舟身不住地顛簸,四下器物震顫著發出清脆聲響。
靠窗而坐的二人卻分毫不受影響,連瓷杯里的酒都只是漾開點漣漪。
但櫃案上的一隻青瓷瓶到底沒扛住這股震盪,微微一斜便滾落而下,緊接著應聲碎裂。
雲微端著白瓷酒杯抿了口,又覺不過癮,索性一飲而盡,才看向坐在對面的人。
「你真不管管那小子,他這御的什麼舟。」
楚蘭澤唇角輕輕彎了一下,只搖頭,也不說話。
雲微哼了聲,又給自己斟滿酒:「你就慣著他吧。」
被慣著的謝尋此刻站在舟首,看哪片流雲順眼就想御舟撞上去,奈何技術有限,總是差上那麼點距離。
但他正在興頭上,玩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。
可其他人半點笑不出來,又一次被飛舟的晃動摜向玉欄,終於是受不了了。
「大師兄,你,你去勸他下來吧,我來御舟。」
「我也可以去御舟。」
在緋瓔城登舟時,他們還互相推託,誰也不想接這份費力不討好的活兒。現在巴不得站在那的是自己。
玉浮生瞥了眼玩得興致正濃的人,面上露出幾分為難,略一沉吟,還是掠身飛向前方。
「謝師弟,要不你去歇息片刻?」
謝尋留意著遠處雲彩,頭也不回:「師兄,我不累。」
「不,你累。」
謝尋:「……」
他眉宇間浮起一絲古怪,扭頭看向身側之人:「你想說什麼?」
玉浮生指了指身後:「你要不回頭看看?」
他聽話照做,兩人齊齊回身看向眾人,只見他們個個面容扭曲,指著前面大喊:「小心,小心!要撞上了!」
「撞上了?」
謝尋重複了一遍,疑惑的看向玉浮生。
對方也不太理解,回頭一看,霎時間嚇得魂都險些飛了:「師弟,避開!」
謝尋是一起轉回腦袋的,在他尾音未散時便做出了反應,催動術法控住飛舟。
舟身斜斜一掠,險險避開那座直入雲霄的巨峰。
「他娘的,老子差點又給自己玩死了。」
謝尋沒忍住罵了一句,以剛才飛舟的速度,他們又沒開護體結界,若真撞上,不死也殘。
玉浮生也是一臉後怕,不敢再出聲讓他分心了。
只是這一路所有人搭乘飛舟那叫一個膽戰心驚。
至於為什麼不御劍,一是因為沒飛舟速度快,二是因為靈力也有耗盡的時候。
有驚無險地抵達太華宗時,一行人逃也似的奔下飛舟,而後各自尋了角落,彎腰嘔吐不止。
謝尋雙手耷拉在玉欄邊,也有點受不住了,腦袋昏沉,加上靈力消耗有點大,看起來懨懨的。
山門前候著不少人,以萬長淵為首,顯然是專程來迎接雲微的。
而雲微立在飛舟之上,看了眼巍峨的無相天,頗為驕傲地點了點頭,才慢悠悠拾階而下。
「走吧,」楚蘭澤立於玉階前,沒有叫名字,但謝尋知道就是在喚自己,於是直起身走了過去,恭敬跟在後面。
雲微走在最前面,後面跟著他的弟子和眾長老,而再後面,墜著數十名太華宗弟子,徑直往大殿方向去。
直到抵達殿門前,萬長淵才吩咐眾弟子先散了。
「師尊,弟子在外面等您,」謝尋低聲道。
「你先回抱雪崖,」楚蘭澤語氣不容置疑,說完便踏進了大殿。
待最後一位長老跨進門檻,大門毫不猶豫合上,將所有人隔絕在外。
玉浮生臉色尚帶著幾分蒼白,走近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道:「師弟,先回去吧,師父他們應該要決定參加宗門大比的人選。」
謝尋「嗯」了聲,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主峰。
抱雪崖眾機關傀儡各司其職,將屋子收拾的一塵不染。
謝尋坐到院子裡那棵寒梅樹下,召出忘川引,細細打量著這柄長弓,弓身通體墨黑,沉斂的寒光隱於紋路之下。
注入戾氣,可斬殺一名半仙,擊殺月寒漪的不二法器。
可惜只有兩支箭矢。
「噝,」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,問蒼龍,「月寒漪……實力強悍,不會九宸鍛造忘川引就是為了對付她吧。」
許久,腦海里才響起蒼龍有些不確定的聲音。
(可即便是渡劫期修士,最久也只能活兩千年,若如你所說,她豈不是活了五千年?)
「你不也活了這麼久嗎?」
蒼龍語氣突然變得頗為自豪:(我是因為龍族本就擁有漫長的壽命,不一樣的。)
「也是,」謝尋被它說服,又將僅剩的兩隻箭矢擺出來,隨口道,「十六,你給我打盆水來。」
站在不遠處的十六歪了歪木頭腦袋,拱手應是,轉身就要去打水,耳邊又再次響起謝尋的聲音。
「顧煊呢?」
「小主人還未歸。」
「哦,」他就是隨口一提,突然又反應過來什麼般,扭頭叫住它,「等等,你叫顧煊什麼?」
十六不解,但如實回答:「小主人。」
「叫我師尊呢?」
「主人。」
他指了指自己,眼含威脅的問:「那我呢?」
「您?」十六又歪了歪那顆不太聰明的腦袋,淡淡吐出兩個字,「謝尋。」
「呵。」
這破玩意他早就想拆了,此刻這想法更是達到了頂峰。
「不朽。」
召出本命劍毫不猶豫地掠去。
「這是您自己要求的。」
劍鋒因這句話倏地停在十六的眉心處,謝尋想了半天,依舊沒記起來。
十六僵硬的扭動了一下脖子,聲音冰冷:「謝尋,你嫌棄過抱雪崖很多東西,忘了也很正常。」
它沒有感情,一句話看似寬慰,卻讓謝尋心口驀地一滯。
「那不是真心話。」
他召回不朽,撇過腦袋狡辯,眼角餘光卻見楚蘭澤回來了,正看向這邊。
「師尊,」謝尋凝神望去,「您回來了。」
楚蘭澤點頭,視線緩緩移到石案上的那柄長弓上。
謝尋曾向他提及,但並未展示過,怎麼會突然拿出來?
「它積灰了,弟子想著擦洗一番。」看出他眼中的疑惑,謝尋開口解釋,而後岔開話題,「師尊,宗門大比有弟子的名字嗎?」
「親傳弟子必須前往,」楚蘭澤目光落在他身上,「各宗門皆會遣人前去,此番大比設在靈獸宗,三日後便動身啟程。」
「這麼快,那,那要去多久?」謝尋心底漫上幾分焦慮,不由得朝他走近一步,「我豈不是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你了?」
楚蘭澤一愣,反問:「你很想見我?」
「我……」
他一時語塞,半晌復又出聲。
「我不想一個人去……靈獸宗。」
自己在說什麼啊,矯情死了。
謝尋有點懊惱,他忽然覺得,自己此刻像離不開主人的……
「我會一起前去,」思緒被楚蘭澤清淡的聲音打斷,「關於我體內無歸露之毒有另一個辦法可解,但還需要一株仙草,只有靈獸宗的玄冰秘境才有可能尋到,這是其一,其二,我還想去一趟天律閣。」
朔州常年飛雪不絕,天律閣與靈獸宗皆坐落於此。
「去天律閣?」謝尋瞪時警鈴大作,「幹什麼?」
找那個江渡?
他反應太過激烈,連楚蘭澤都有所察覺,不由得古怪地望了一眼:「嗯,天律閣里有座藏書閣,其間記載了世間的萬千流派,四海地理風物輿圖,還有相傳的神鬼異事等,很多事都可以從中找到答案。」
謝尋眉心一跳,弱弱問道:「師尊想找什麼答案?」
楚蘭澤移開視線,提醒出聲:
「宗門大比,只有位列前三十,才能入玄冰秘境。相較旁的,這才是你最該上心的。」
謝尋這才理清,各宗門弟子只有在大比中位列前三十,才有資格進入玄冰秘境,找到那株仙草。
而楚蘭澤,其實就是為了去一趟天律閣。
上一世他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找到淨璃天洗滌戾氣這個方法的,但此刻他無比確定,這一趟是為了他。
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