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舟破開雲層駛入朔州境內，遠山近野，一片皚皚白雪。
謝尋伸長脖子想眺望底下的雪原，耳畔卻驟然響起道冷冽聲音。
「凝神。」
楚蘭澤就站在他身側，見人分心，提醒道。
「將靈石添補到對應陣位，你才可以離開。」
謝尋一路都在修習御舟術，此刻總算來到最後一步，於是又打起精神:「師尊，那您快教我。」
楚蘭澤一揮袖，數枚靈石凌空浮現，緊接著便開始結印。
謝尋邊看邊學，靈石在靈力的催動下準確落向各處陣位。
「師尊，是這樣嗎？」
最後收勢，他笑著問身旁人。
楚蘭澤淡淡應聲:「嗯。」
「弟子看兩遍就會了，您就不能多夸一句嗎？」
他看向這個一臉求表揚的少年，緘默良久，才像是下定決心:「不錯。」
多了一個字。
「師尊妙贊了，」謝尋揚起一個明朗的笑，還鄭重其事地揖了一禮。
「不是想去看看嗎？」楚蘭澤岔開話題，朝玉欄邊掃了一眼，「去吧。」
謝尋早就想見識一番終年落雪的朔州，聞言一溜煙便沒影了。
整個飛舟籠罩在結界裡，飛雪被隔絕在外，寒意也滲不進來，於是憑欄賞雪，反倒成了一件雅趣。
旁邊四角飛檐亭子裡，玉浮生被一眾師弟師妹圍在中間，娓娓述說著朔州風物。
「寒朔瓊都，乃朔州第一城，緊挨著靈獸宗屬地。此刻我們的飛舟，便正向著那座城池行進。」
「師兄，是那裡嗎？」有名女弟子抬手遙遙一指，目光投向天際盡頭。
連片的殿宇樓台盡數覆上厚雪，在漫天飛雪裡，宛若瓊樓玉宇。
玉浮生抬頭眺望，一時怔忡失神，下意識緩緩頷首。
紙上千行記述終究只是筆墨，唯有親眼所見，才懂其中壯闊。
「哎師兄，靈獸宗坐落在朔州，可是這種地方，靈獸……不太喜歡吧。」
有人好奇，畢竟自古以來，喜歡生活在雪原的妖獸少之又少。
玉浮生回神，輕輕搖頭:「靈獸宗的確在朔州，但所在卻不在雪原上，到時候你們就明白了。」
「師兄，靈獸宗的人都會御獸，他們結的是什麼契，血契嗎？」
謝尋正百無聊賴的俯瞰下方萬頃松林，聞言扭頭看向亭子方向。
玉浮生道:「不是，但到底是什麼樣的結契，他們從不向外透露，但凡靈獸宗的弟子與靈獸，從來都是互相尊重的。」
謝尋若有所思，片刻轉頭看向立在飛舟首端的楚蘭澤，抬腳挪近。
楚蘭澤聽到聲音，微微側過臉，看見是他，又轉回了腦袋，目光仍眺望遠處的寒朔瓊都。
「師尊，您說靈獸宗有沒有辦法可以救蒼龍？」謝尋靠在玉欄邊，偏頭望著身姿清挺的人。
楚蘭澤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，只淡淡開口:「蒼龍命數已盡，就算有辦法，也一定會付出代價。」
謝尋低頭，看著手上的盤龍墨鐲，他不想欠對方人情，自古以來，做什麼不需要代價？
無非有人付的是銀錢，有人付的是血淚，有人付的……是餘生。
餘生。
這兩個字浮現在腦海里。
他下意識便抬頭望向了楚蘭澤，卻見人不知什麼時候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，謝尋突然就覺得，若餘生都能陪著這人，似乎也挺好的。什麼見人間，看山川，都抵不過楚蘭澤此刻投過來的一個眼神。
這個念頭一旦產生，便一發不可收拾。
「師尊……」
心跳的好快，他好像發現了一件顛覆過往十七年的事。
這世間萬物早已不是我心所求，跨過一世浮沉，隔著一道生死輪迴。
原以為自己回來是為了還清什麼，然後走自己想了很多年的路，可當心跳失序，那道執念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散了。
謝尋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，只知道這突然的感悟，他可能……要留在太華宗，留在抱雪崖，做楚蘭澤一輩子的徒弟。
無人逼迫，亦無人挾持，是他自願的，天地一隅，如果是抱雪崖的話，似乎……也很好。
「什麼？」
看著他突然清明的眼神，楚蘭澤心臟一滯，下意識就追問了一句。
「弟子……」
「謝兄，謝兄，救命啊！」
下方雪原驟然響起道熟悉的聲音，謝尋真是要氣死了，怎麼每次見他都是在喊救命。
謝尋俯身往下看，就見那背著劍匣的短髮少年在松林間穿梭，身後還跟著數匹妖狼。
他倚在玉欄邊，冷笑道:
「幾頭元嬰期妖狼都對付不了，你直接自裁吧。」
對方也已步入元嬰，又有萬劍匣，怎麼就只會喊救命呢？
謝尋想不通，翻著白眼搖頭:「不救。」
旁邊好幾人趴在玉欄邊張望，聽見他果斷拒絕的聲音，都是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。
這人真傻，求誰也不能求謝尋啊，開口第一句就是讓你自裁。
道心先給你整碎咯。
「怎麼回事？我好像聽到有人喊救命，」梅知瑤從殿中掀簾走出，見眾人都聚在欄邊，也好奇的往下張望。
挨得近的弟子連忙向她道明情況。
「小師弟，這少年也是元嬰期，怎麼不還手？」
梅知瑤聽完，倒沒覺得謝尋做法有什麼問題，雖然同屬元嬰期，但妖獸是不能與修士相提並論的，更何況對方身上還有法寶。
「他靈力應該被封了，」楚蘭澤看向謝尋，「那幾隻妖獸也不簡單，先救人吧。」
「弟子……遵命。」謝尋召出不朽，臨走前又補了句，「師尊，我很快就回來。」
辛未晞靈力被封，連萬劍匣也無法推動，雪原一望無際，他都要認命了，然後就看到了太華宗的飛舟，於是想也不想的朝上方求救。
「不行了不行了，真跑不動了，」他雙手撐著膝蓋，呼吸沉重。
那幾頭妖獸見狀，反而放緩了速度，而妖獸後方，遠遠還墜著幾人，也是跑的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給，給我撕碎他！」
遙遙便聽見為首之人喘著粗氣命令。
幾頭妖獸聞言蓄力就要撲上來。
一柄長劍卻從天而降插入地面，攔在前方，擋住了它們躍躍欲試的攻勢。緊跟著，一名黑衣少年輕飄飄落於劍脊之上。
他雙臂環胸，神色桀驁張揚，笑的狡黠。
「三息，不退者，後果自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