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進入藏春谷，謝尋就趴在飛舟玉欄邊俯瞰底下風物，自然留意到靈獸宗山腳下那片棗林。
遠遠望去，枝葉繁茂，碩果在一片盎然綠意里暈開點點暖紅。
於是翌日清早，他便下了一趟山。
也不為別的，就是當時想吃，所以第二日便不辭辛苦。若不是初入此地，他昨日便御劍而至了。
此間天地澄澈明淨，隨意走兩步便能遇到靈獸。
它們大多性情溫馴，也不會主動傷人，就連那些繞山盤旋飛掠的，都是靈獸宗負責巡守的靈獸。
謝尋立在劍上，手裡捏著幾顆鮮棗，邊嚼邊朝著別院飛去。
「喂！」身側忽然橫過來一道龐然身影，緊接著便響起羅昭懿熟悉的聲音，「你去哪了？」
他轉頭望去，只見一條四翼青碧巨蟒並駕齊驅，羅昭懿正立在蟒首之上。
太帥了。
若不是蒼龍快不行了，謝尋高低得拉出來遛遛。
「我問你話呢？」
那邊的姑娘已經等的不耐煩了。
「能去哪？」謝尋有意無意地揚了揚手裡的果子，漫不經心道，「不明顯嗎？」
「你還真把靈獸宗當自己家了？」
「嗯……」他竟然認真沉吟起來，須臾開口評價，「是個鐘靈毓秀的好地方，就是藏春谷外太冷了，還是算了吧。」
「你還嫌棄上了，」羅昭懿聽見他一本正經的語氣，頓時就怒了，「真不要臉！」
謝尋懶得多辯，只淡淡丟下一句:「還不讓人說實話了？」
說完御劍縱身，轉瞬疾掠遠去。
「站住，我們去決鬥場比一比吧，」羅昭懿緊追而上，語氣帶著幾分挑釁，「上次宋非想拜楚仙君為師，你百般阻撓，不是挺厲害的嗎？」
早在客棧之時，她便有心想與對方較量一番，可彼時兩位仙君都在，也不好冒然下戰書。
「不比，」謝尋說完又加快了速度，轉瞬將她遠遠甩在了身後。
「你……謝尋，站住，」羅昭懿催促巨蟒，聲音里滿是不甘，「你給本小姐站住！」
謝尋只當沒有聽見，御劍趕回別院。
剛一落地，便見各位師兄師姐站在院中，正凝神聽楚蘭澤說著什麼。
依稀記得昨夜提過，楚長老今日會告知宗門大比的各項事宜，但沒說這麼早呀。
謝尋眼底掠過一絲心虛，慢慢踱了過去。可還沒走幾步，身後又傳來羅昭懿帶著慍怒的聲音:「今日你……」
院中所有人目光被她的聲音吸引，齊刷刷轉向二人。
羅昭懿倏地頓住，轉瞬恭敬行了一禮:「楚，楚仙君，對不起，晚輩不知道您在授課。」
「大致便是這些，都散了吧。」楚蘭澤收回目光，淡淡說了句，隨即轉身朝自己院落走去。
「楚仙君沒生氣吧……」羅昭懿看不出楚蘭澤神色變化，但聲音已經弱了大半。
見前面人抬步追上去，她也不敢再往前追了。
「師尊。」
謝尋幾乎是快步追上前，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。楚蘭澤踏入屋內，房門應聲合上，乾脆利落，並下了逐客令。
「自己去問顧煊關於宗門大比的各項事宜。」
「弟子都來了，師尊，您先開門好不好？」他生著氣，謝尋斷然做不到視而不見。
「我不想說第二遍，」楚蘭澤的聲音平淡無波，聽不出別的情緒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疏離。
這就是上課遲到的代價，可以前修煉他偶爾遲到，也不見對方這麼生氣啊。
謝尋想不通，於是又抬手叩了叩門:「弟子昨日望見靈獸宗山腳下那片棗林，一時沒忍住才會一早下山。也給您梢了些回來，師尊開門嘗嘗吧，很甜的。」
楚蘭澤端坐案前，心底隱隱掠過一絲悔意，面上卻依舊淡然。
原以為門外之人聽不到回應，自會離去，不曾想那人竟自顧自開了口。
「師尊，弟子當年自毀金丹，從陣眼逃出來之後，因為身份特殊，只能靠著乞討偷竊苟活。
有一日，我看見一間包子鋪的攤主是個瘸子，腦子裡便生出一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。」
他話音微頓，似是淺淺笑了一聲，輕聲問道:「師尊應當能猜到吧。」
楚蘭澤眸色微動，依舊沒應聲，但他能猜到，以這人當時的作風，不是搶，就是偷。
果不其然。
「我呢，趁他掀蒸籠的瞬間便上前去搶，一個瘸子，怎麼可能追上我。
後來我才知道，他從未想過追我，甚至在我快被一群人打死時還出手救了我。」
屋外少年的聲音緩緩沉了下去。
屋內，楚蘭澤的指尖蜷了蜷。謝尋過往但凡行差踏錯一步，他們都不會有相識的機會。
「有一日，我和大叔在集市上瞧見一處橘子攤，黃澄澄的橘子很誘人，隔老遠，便能聞見清甜的果香。
可如果買了橘子，我倆就得餓一天肚子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，但是我看到他喉嚨滾動，最後不知道是向我承諾，還是向自己承諾。
他說:明年一定能吃上。」
謝尋沒忍住哂笑了一聲，不知是笑那瘸腿的大叔傻，還是笑自己當時的無能為力。
「可是比明年先來的，是君王的親衛兵，他為了我，被殺了，別說橘子，就是連一頓飽飯都沒能吃上。」
正是因為見過遺憾，謝尋才知道，想要什麼，便要及時去拿。
人生苦短，當及時行樂。
「師尊，」他低聲呢喃，「今日，對不起，是我錯了，以後一定提前告知……」
尾音未散，門扉突然被打開。
兩人面面相覷，楚蘭澤面上一片清冷，而謝尋呢，唇角竟然還噙著一點笑意，仿佛方才描述的那段沉重過往不是發生在他身上的。
「師尊，吃棗嗎？」他說著雙手捧著遞到面前。
楚蘭澤垂眸看著他手裡的東西，狀似無意的問:「羅昭懿找你何事？」
謝尋如實回答: 「她想決鬥，但弟子拒絕了，明日便是宗門大比了，誰樂意跟她打。」
「靈獸宗的規矩，與其他宗門略有不同。」楚蘭澤走回案前落座，抬手提起茶壺，斟了兩杯清茶，「這裡並不設一對一的單獨決鬥。」
「難怪，師尊剛才就是在講這個？」
謝尋看到那杯多添的茶水，自覺坐到了他對面。
「嗯，」楚蘭澤輕輕頷首，「我猜測恐怕靈獸也會參與其中，其餘的你們隨機應變就好。」
謝尋望著那杯氤氳著熱氣的清茶，思緒突然飄遠，良久，他開口問道。
「師尊，若弟子從玄冰秘境帶回玉髓冰蘭，您是不是很快就會飛升了？」
「哪有那麼容易，」楚蘭澤沒好氣道，「修為越到後面，越難突破，而且……身為你們的師尊，我肯定會等你們能夠獨擋一面後才考慮其他。」
謝尋忽地一笑，接話道:「若真到了那一日，我與顧煊，應當早已能夠獨當一面了吧。」
以他們的天賦，這話確實沒有誇大。
楚蘭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:「你呢，多久可以渡劫飛升？」
謝尋戾氣纏身，無緣大道，談何飛升？
但楚蘭澤既然問了，說明他始終相信謝尋還能回歸正道。
「師尊，」對面的人將杯中茶一飲而盡，捏著茶杯，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，「若這次弟子能帶回玉髓冰蘭，您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？」
楚蘭澤沒應聲，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。
謝尋遲疑片刻，終於是鬆開了茶杯:「弟子想告訴您一個秘密，但……聽完後，您別生氣。」
不管楚蘭澤是不是去天侓閣尋找渡他的辦法，這輩子，淨璃天他不會進，楚蘭澤也不能前往遺忘之海。
而今猶記，重生時的那句誓言。
「終有一天，整條大道都要為我謝尋俯首讓路」
可……若是楚蘭澤也在大道之上呢？
為了這個人，他願意妥協。
對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，師尊比他的道更重要，比他的命更重要。
人終究會被少年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。
可楚蘭澤給了謝尋所有，包括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