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冰秘境一片皚皚白雪,寒風裹挾碎雪漫天翻湧,模糊了視野。
謝尋立於飛劍之上,帖書懸浮在身前。他凝神將靈契之術從頭到尾看完,指尖靈力一動,帖書便化作點點灰燼,消散在茫茫風雪裡。
(謝尋,此法不可逆轉,你……)
蒼龍看不透他眼底藏著的心思,乾脆現身,垂著巨大的頭顱道。
「沒有你,修為尚淺時我根本不敢踏出太華宗,」謝尋深知自己的情況,一旦被其他修士察覺,定會落得人人得而誅之的下場。
他忽而一笑,望向蒼龍龐大的身影:「說起來,我還要謝你,讓我能毫無顧慮地走出太華宗,弄清楚了不少事。」
蒼龍搖頭:(你每次都是與楚仙君同往,就算沒有我,有他在,也無人敢動你,只是這靈契是生死命契……)
「廢話少說,你若想死就直言。」謝尋目光落在下方雪原,一心尋找玉髓冰蘭的蹤跡,見這傢伙如此囉嗦,不由得開口懟道。
哪知此話一出,蒼龍反倒像是心情甚好。
(龍族生來便有護心鱗。千年前為護九宸耗去一片;悠悠歲月流轉,又消弭一片。如今這最後一片,我本來是打算在自身湮滅之際,再贈予你。這也是一件法器,能夠掩去你的修為和戾氣。)
謝尋倒是沒想到,對方竟然早就盤算好了後事,或許這萬古歲月,真的已經消弭了它的期望。
「跟著我可能一輩子只會留在抱雪崖,也可能會被仙門追殺。」
謝尋垂眸,風雪落在他睫毛上,語氣聽不出情緒。
(你變了。)
蒼龍似乎根本不在意他說的話,而是莫名冒出這麼一句。
(以前你有推翻一切的銳氣,仿佛在蒼茫天地間尋找什麼,而現在……就像姜不棄所說的,你斂去了一身殺伐與鋒芒,像一個……)
它斟酌了許久,覷了他一眼才繼續道。
(像一個人了。)
謝尋:「……」
他抬手輕揮,對方便化作一道墨色流光,變回了墨鐲。
尋找什麼?
謝尋回溯過往。上輩子,他想如那隻早死的書靈所願,一心想要看一看這大千塵世,幾乎成了一種執念。
重生之後,又添上復仇的執念,可如今……
如今他心心念念的,不過是守在抱雪崖。
如果他一直在漫無目的的尋找什麼,那不就是……
楚蘭澤的臉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。
如今只要一想到那人,心底便會泛起一片滾燙,陌生的感覺,卻總讓人深陷其中,無法自拔。
謝尋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強行把思緒壓下,重新凝神,目光沉沉投向下方冰封的雪原。
一連四五日,謝尋輾轉數座雪山高原,踏遍冰封溝壑,卻始終尋不到半分玉髓冰蘭的蹤跡,不由得有點心煩意亂。
漫天風雪攪得視線朦朧,白茫茫的雪原盡頭,竟隱隱浮現出一座宮殿的輪廓。
整座殿宇像是由寒冰雕琢而成,稜角在風雪之中若隱若現。
謝尋御劍,幾個呼吸間便落到了殿宇前。
近了才發現,數座冰橋從四方朝中央殿宇延展搭去。整座宮殿修築在一座孤島上,島嶼四面懸空,底下是萬丈深淵。
他走近其中一座冰橋,略一遲疑,還是決定御劍,可靈力催動之下,不朽只是微微震顫,竟無法騰空。
又是禁止御空飛行的結界,那便只能走橋了,光是視線里便橫亘著三座冰橋,從崖邊伸向那座孤島。是都能走,還是只有其中一座是生路呢?
謝尋權衡片刻,還是決定先繞著那座殿宇走一圈,摸清全貌再做決斷。
然後他便看到了第四座橋,再往前,又是第五座……
風雪不止,呼出的白氣轉瞬凝成薄霧。若非靈力護體,怕是早有人殞命。思及此處,謝尋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。
恍惚間,他好像聽見有人在喚自己,但呼嘯的風聲太大,掩蓋了其他所有響動。
謝尋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,竟真的看到前方風雪裡站著好幾人,其中一人正奮力揮臂,聲音也清晰了很多。
「謝兄,謝兄!」
隨著距離縮短,謝尋總算看清了立在遠處的眾人。
還真是熱鬧,他忍不住腹誹了一句。
「沒想到啊,大家都聚在這了。」辛未晞似有所感。
阮菱歌坐在自己的鳳首箜篌之上,一臉愜意:「這破地方除了雪還是雪,只有那座殿中似乎有點什麼,當然都來了。」
站在最前面張望的羅昭懿聞言冷嗤一聲:「沒機緣就是沒機緣,還怪上秘境了?」
「少宗主,」雲燼天立在羅昭懿身邊,接話道,「何必跟這群不識好歹的人爭辯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辛未晞弱弱道,「這地方與上古秘境,差別真挺大的。」
「欸,此言差矣,」沈問梅拍了拍他的肩膀,反問,「這世間有幾個秘境能抵過上古秘境?」
謝尋總算走近,人多,風雪似乎都弱了不少。
「師弟,顧師弟沒跟你在一塊嗎?」玉浮生當即迎上前,開口問道。
謝尋搖頭,對方應該還在哪個犄角旮旯找玉髓冰蘭吧。
「師弟,」他忽然壓低了聲音,有點擔心道,「這地方不會沒有……這幾日下來,別說草,我連棵樹都沒見著。」
「說不定在裡面呢?」謝尋眺望那座沉沉的殿宇,蹙著眉問,「為什麼都不進去?」
玉浮生道:「此地布設八座冰橋,按姜不棄所言,橋陣暗合八卦象數,戌時至,生門才啟。」
「可信嗎?」
「這……」他略顯猶豫,哪知離兩人最遠的姜不棄卻忽然應聲,「謝道友既不信,那不妨自己去拭?」
謝尋:「……」
「謝兄,可千萬不能拭,」辛未晞生怕以謝尋的脾氣轉身就去了,連忙開口,「先前就有人不管不顧上橋,到中間時,那橋便開始碎了,這裡又不能御劍,現在恐怕都變成肉泥了。」
難怪眾人皆在此等候。姜不棄最擅破陣推演,自然說的話更可信些。
他忽地咧嘴笑道:「姜道友,別生氣嘛,我不過隨口一問罷了。」
能屈能伸,翻臉比翻書還快。
姜不棄唇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:「不敢,畢竟謝道友第一次見在下,真的動了殺心。」
不是,怎麼還翻舊帳?
謝尋撇嘴,直言不諱:「你知道就好,所以還是要管住自己那張嘴,別什麼都說。」
姜不棄劍眉微蹙,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他總覺得對方話裡有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