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尋御劍穿行在漫天風雪之間,指尖漫不經心地拋玩著那枚所謂的萬年霜玉。
「不過是縷執念亡魂,也敢自稱為神?」他忽然低聲呢喃,語氣滿是不屑,「也不怕人笑話。」
(應是以前霜璃族的一絲執念,)
蒼龍聲音幽幽在腦海里響起。
(相傳這一族世代棲身於深雪荒原,每年族中會遴選一名妙齡少女,送入冰封的王殿中,被全族奉為神女,一年期滿,新神取代舊神,舊神又會被殺死,他們認為這樣來年便能五穀豐登。)
謝尋意味不明地嗤笑一聲,基本也能確定那座王殿是什麼地方了,難怪高台之上不是王座,而是雕塑。
沒能找到玉髓冰蘭,他還是覺得白走了一趟。
風雪漫捲,又找了三日,沿途沒再遇到半個人影。雪山寸草不生,謝尋每次只能多花些時間搜尋。
此刻又落在一座雪山腳下,縱使體內靈力充盈,也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。
這地方,較之別處還要冷。
念頭稍縱即逝,幾個起落間,謝尋已經踏上了上山的路。
眼看就要抵達山頂,入目依舊是白茫茫一片,謝尋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悵然。
卻又在御劍衝上山頂的瞬間,眼眸忽地一亮。
遠處崖邊石縫中,一株泛著幽幽螢光的藍白仙草迎著呼嘯風雪孑然挺立,模樣看著脆弱纖薄,卻又透著一股倔強蓬勃的生機。
那正是謝尋苦苦尋找多日的玉髓冰蘭。
腳下劍光一展,正要御劍飛過去,一股強大的威壓卻驟然鋪天蓋地席捲而來,逼得他連連後退。
謝尋抬手擋在眼前,勉強睜眼看到了風雪中一閃而過的黑影,快得無從捕捉。
下一瞬,他只覺肩膀傳來一陣劇痛,整個人被一股巨力裹挾,掠過萬重高山後,又被拋擲出去。
借著下墜的剎那,謝尋終於看清對方。
一隻雪鴞,通體雪白,幾乎與漫天飛雪融為一體,來去自如。
蒼龍現身,徑直掠向那隻雪鴞。
謝尋被不朽接住,而後又飛向崖邊的玉髓冰蘭,不料蒼龍卻被那隻雪鴞狠狠摜下,直直擋住了他的去路。
(謝尋,對方已是大乘期修為。以我眼下的狀態,根本無力與之抗衡。)
謝尋望著它身上縱橫交錯的新舊傷痕,又轉頭望向不遠處的雪鴞。
大乘期的妖獸,放眼整個世間亦極為罕見。
看這雪鴞的架勢,今日斷然不會輕易放過他們。可就算對方願意放過他們,這株玉髓冰蘭,謝尋也勢在必得。
「你休息吧,剩下的交給我。」
蒼龍瞳孔一縮,掙扎著起身。
(不行,你們修為差距……)
謝尋伸手,讓它變回了墨鐲,直接打斷了未說完的話。
「雪鴞,好歹也是我先到的,你今日當真要搶?」
對方長羽振動,徑直朝這邊猛掠而來,用行動擺明了自己的態度。
謝尋周身戾氣翻湧,無數漆黑藤蔓自積雪底下躥出,如同黑色浪潮,目標明確,朝雪鴞席捲而去。
許是它根本沒將化神期的謝尋放在眼裡,只振翅斬斷了攔路的巨藤,卻不曾想這些詭異的藤蔓會纏上它的利爪,如同跗骨之蛆般,順著爪尖飛速向上盤繞,將它往下拖拽。
與此同時地面之上,一朵足足有半個山頭大小的黑色巨花緩緩綻開,花心中竟是一張足以將它吞入的深淵巨口
雪鴞明顯慌了一瞬,周身靈力驟然爆發,因為雙方修為差距太過懸殊,不過瞬息之間,纏在它身上的藤蔓便被盡數震斷。
謝尋立在空中彎弓搭箭,見到這一幕,又緩緩垂下手。
只有兩支箭矢,如果做不到百發百中,也只能想辦法先困住對方。
「謝尋,我來拖住它。」
顧煊聲音突然自上空傳來,謝尋抬頭,就見對方立於灼華之上,抬手扯下抹額隨手一揚,銀質額帶在風雪中若隱若現,銀光流轉,向著雪鴞而去。
「攬御萬象縛神魂,顛倒陰陽拘山海。」
「鎖寰綾,赦!」
雪鴞預感不妙,振翅就想拉開距離,可此刻它才發現自己被一條銀質長綾圍困,於是眼底寒光一閃,就要用同樣的方法掙脫束縛。
「我勸你別白費力氣了。」顧煊抬手凝訣,掌心火球越漲越大,最後竟熾盛得宛如一輪朝陽,火光撕裂漫天風雪,「九階法器,你掙脫不了。」
話音落下,那輪如朝陽般熾烈的火球轟然砸落,體量與雪鴞不相上下。
雪鴞急忙催動周身靈力凝成護罩,赤紅烈焰無法灼傷它的軀體,卻是硬生生逼得它向下墜落。
地面,漆黑墨藤再次翻湧而起,趁其下墜之際,再次瘋長纏向它。
半空,謝尋已經拉滿長弓,鎖定了掙扎的雪白巨鳥。
「忘川引。」
又一件世間難得一見的法器,雪鴞瞳孔映射出那支箭矢,忽地引頸長吟,天地間風雪驟停,八荒色變。
下一瞬,利箭破空,徑直洞穿了它的脖頸。
「它自碎妖丹,想拉我們陪葬!」
顧煊提醒,抬手接連擲出兩件法器,一層厚實光罩驟然鋪開,將雪鴞禁錮在屏障內。
而屏障外,黑色巨花合攏,滾滾戾氣將整座光籠層層包裹。
做完這些,謝尋飛快摘下崖邊的玉髓冰蘭,二人同時抽身急退。
「轟隆隆——」
巨大的衝擊波轟然炸開,頃刻間將整座山頭夷為平地。
謝尋根本不敢回頭,指尖指環閃了閃,竟是凝出一層防禦護罩。
可不過瞬息,護罩碎裂,清脆的咔嚓聲響過後,肩膀處驟然傳來一陣刺骨涼意。殷紅的鮮血湧出,將周遭風雪染得觸目驚心。
更可怕的是一股寒意順著傷口往四肢百骸蔓延開來,凍得他血液凝滯,心口發疼,最後竟是失去意識,直直往下墜去。
……
冷,鑽心刺骨的冷。
恍惚之間,謝尋好像又跌回了當年那間不見天日的密室,四下是化不開的陰冷,體內各種戾氣碰撞,仿佛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攪碎。
又冷又疼,無能為力,好像只能等死。
死太容易了,可謝尋不想死。
他還有沒做完的事,還沒走過的路,還有一個……他沒來得及好好看一眼的人。
他想見楚蘭澤,在死亡來臨之前,在意識消散之前。想告訴他……
告訴他什麼?
謝尋想了一瞬,這一瞬從前世到今生,從模糊到清晰。
他想告訴楚蘭澤,謝尋喜歡楚蘭澤。
想永遠待在他身邊,想與他共看晨昏,想歲歲年年地、寸步不離地守著他……
這就是喜歡嗎?
原來這是喜歡!
大雪封天,幾乎要將他葬在這片蒼茫里。他卻笑了,笑得眼眶發燙;又哭了,哭得唇角微揚。
像是被劈成了兩半,一半覺得此生無憾,一半覺得此心不甘。
「師弟,你沒事吧?」
漫天呼嘯的風雪中,突然傳來道帶笑的聲音,混在獵獵風聲里,裹著一股說不清的寒涼。
謝尋撐地起身,才發現整條手臂都已經沒了知覺。
他循聲望去,就見洛池春光鮮亮麗的站在不遠處,笑著說。
「看來你運氣不怎麼好呀,竟然中了寒冰之毒,時間久了,心臟可是會被凍住的,不如你求師兄,師兄也可以考慮幫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