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尋坐在陣法中央,偷偷瞟了一眼旁邊周身殺意翻湧的人,竟是隱隱後怕。
他就是腦子一熱,不,是色膽包天。
楚蘭澤說一句軟話都會覺得羞赧難當。眾目睽睽之下被自己的徒弟冒犯,若不是謝尋此刻情況緊急,恐怕早已被大卸八塊。
「師尊,」他伸出手拽了拽楚蘭澤衣角,「弟子有話跟您說。」
立著的人居高臨下地睨著他,一副「我不想聽你講話」的樣子。
謝尋沒忍住笑了一下,眼見他又要動手,才有氣無力道:「洛池春一體雙魂,您一定要小心,他是衝著您來的,但不能輕易殺他,因為死的只是洛池春,咳咳……」
他話說到一半,忽然劇烈咳嗽起來,抬手抵在唇邊,掌心裡染上一片刺目的血跡,聲音也弱了幾分:「另一人一旦遁逃,天下之大,往後恐怕再難尋到他的蹤跡。」
謝尋止聲,抬頭就見楚蘭澤依舊目視前方,不知方才那番話聽進去了多少。
他無奈的笑了笑,打趣道:「師尊,您要是生氣,不如親回去?」
楚蘭澤終於扭頭看他,卻見謝尋臉上笑意還未散盡,身子一晃,徑直向後倒了下去。
他就是太難受了,有點累,想稍稍歇息片刻。
卻不曾想楚蘭澤會蹲下身接住他,更沒想到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,耳畔是楚蘭澤毫不掩飾的關切聲。
可他實在撐不住了。
只想睡一會兒,就一小會兒。
謝尋中途短暫清醒,發覺自己已然躺在回太華宗的飛舟之上。
後來回到抱雪崖,閉關半載,直到此刻才終於將那股撼動封印的力量徹底清除。
「師尊,弟子出關了。」
謝尋是跑著出來的,可踏出門卻發現庭院裡空無一人,不,是只有傀儡十六在外候著。
見他出現,對方生硬道:「恭喜。」
還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。
謝尋:「……」
「我師尊呢?」
「主人去調查失蹤案了。」十六如實回答。
又是失蹤案,不知道是否與血月聖教有關。
謝尋想先去無相城逛逛,才剛走到廊下,又忽的頓住,轉頭看向十六:「這半年可有發生過什麼事?靈獸宗那邊,依舊覺得人是我殺的嗎?」
「雲家野心昭然若揭,又有辛少宗主作證,半年前就已經水落石出了,」十六言簡意賅,最後還補充了一句,「只是那場宗門大比,你被除名了,且修仙界隱隱有讓主人交出你的打算。」
一個無足輕重的宗門大比,謝尋才不會放在心上,只是……
「那為什麼至今都還沒動靜?」
「自然是主人力保下了你,他說,你不是邪修,也並非十惡不赦之人,終有一天,你身上的戾氣會被洗去。」
謝尋心底五味雜陳,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句話,不用想也知道,楚蘭澤必然是在天律閣里找到了「方法」。
十六望見他臉上那抹悵然,遲疑片刻,出聲問道:「你不相信主人?」
這條路已經走過一次,謝尋知道結果,不是不相信楚蘭澤,而是這條路不適合他。
「還有別的事嗎?」
他岔開話題。
「姜不棄已在太華宗暫住半年,一直在等你出關,你現在要去見他嗎?」
又是個麻煩的人。
對方大概率就是為了驗證他是不是預言中的那個天劫。
謝尋腳步一轉,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,低低笑了一聲:「算了,我還是乖乖待在抱雪崖吧,出關這件事,等師尊回來,再告知旁人吧。」
「是。」
靈獸宗將他除名,但靈契秘術已經被他拿到,左右無事,謝尋便與蒼龍結契。
對方還是將身上最後一片護心龍鱗給了他。如今雙方站在同一條船上,多一重依仗也是好事。
謝尋斜倚在廊下,百無聊賴地把玩著那片護心龍鱗。鱗片被日光一照,流轉出斑斕炫目的光澤。
正看得出神,餘光瞥見機關傀儡抱著一張古琴從外面回來,他眼中頓時泛起幾分興致。
「這是哪來的?」
「是司器長老帶給主人的。」
謝尋走上前去,伸手隨意撥弄了兩下,幾聲乾澀沉悶的琴音響起,全無章法技巧,他皺眉問:「師尊會喜歡嗎?」
「主人閒暇之時,常會撫琴。」它說完忽然怔住,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轉身恭敬出聲:「主人,您回來了。」
謝尋撥弄琴弦的手還沒收回,聞言一怔,還沒抬頭,心口便猛地一跳,霎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。
「欸,你出關了?」顧煊面露驚訝,「剛才交卷宗時,也沒聽說你出來了。」
「拜見師尊,」謝尋恭敬行了一禮,垂著眼帘,不敢去看楚蘭澤,「是我不讓十六它們往外說。」
顧煊不以為意:「有什麼不能說的,難不成你還要在抱雪崖躲一輩子不成?」
謝尋抬眸望向楚蘭澤,就見他正緩步走來,但不是看他,而是看機關人手中那張古琴。
「我何時趕過你。」楚蘭澤聲音清淡地說,謝尋的注意力卻在兩人的身形上,他已經比對方高出些許了。
謝尋笑著撓了撓頭,眸子裡盛著幾分柔軟,竟是別樣的好看。
「師尊,弟子先回去換身衣裳。」顧煊拱手一揖,轉身往自己屋子走去。
楚蘭澤淡淡「嗯」了一聲,隨即目光落到謝尋身上,問:「想學嗎?」
二人相望,眼底只剩下彼此身影。謝尋怔怔地點了點頭。
楚蘭澤接過那架古琴,抱著往院中那棵寒梅樹走去,還不忘叫他:「跟上。」
謝尋回過神,亦步亦趨跟在後面,就見自家師尊在石案上擺出幾碟精緻糕點,這才將古琴輕輕安放於案面,貌似隨口一說:「這是在此番委託的小鎮上買的,你嘗嘗。」
謝尋微微吃驚,笑道:「多謝師尊。」
說完目光掃過幾碟糕點,最後落在手邊的雪芙糕上。
雪芙糕色澤瑩白似雪,莫名與楚蘭澤很搭,謝尋唇角不自覺彎起淺淺一抹笑意,抬眸就見楚蘭澤正調試那架古琴。
寒梅飄落在他的袖口與琴面,白衣如雪,人亦如雪。
謝尋捻起一塊雪芙糕送入口中,口感綿軟,心底也一片溫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