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尋指尖輕捻琴弦，較之方才胡亂撥弄，此刻已經順耳不少。
他眼中泛起一絲微光，抬眼望向立在一旁的楚蘭澤，卻見他眉峰微斂，目光落在琴弦上，嘴上並未多說，只是伸手輕扶上謝尋的手腕，調整他按弦的位置。
謝尋只覺腕間一涼，身側人彎下腰，聲音近在耳畔。
「按徽不實，琴音虛浮，自然差點意思，現在再拭一遍。」
楚蘭澤說完收回指尖，謝尋心緒卻亂了，聽話的憑著記憶撥弄起琴弦，不過片刻，手腕又被按住。
他茫然地仰頭望去，就聽楚蘭澤淡淡質問:「你剛才有聽嗎？」
他有聽的，但心神已經完全不受自己掌控，根本沉不下來。
好在另一道聲音適宜插了進來:「蘭澤，這小子何時出關的？」
雲微步履生風，看到謝尋後腳步微頓。
在對方聲音響起的瞬間，楚蘭澤迅速收回了手。
謝尋在心中無奈苦笑，站起身恭恭敬敬行過一禮，才開口道。
「回師祖，我已經出關三天了。」
雲微顯然揣著要事，聞言輕輕頷首，又看向楚蘭澤:「我有事與你說。」
楚蘭澤抿唇，像是知道他為何而來，抬手虛引:「師尊，請。」
話音落罷，又轉頭看向一旁的謝尋:「繼續練。」
「……」
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，謝尋只覺欲哭無淚。腦子一熱，怎麼就稀里糊塗地說想學琴了？
落座案前，胡亂捻起一塊雪芙糕塞進嘴裡，腮幫子微微鼓起，一副氣呼呼的模樣。
但師尊的吩咐不能違抗，他強迫自己沉下心來。
指尖起落，弦音斷斷續續，不成章法。
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毫不掩飾的嫌棄聲。
「你這是在鋸桌腿嗎？」
顧煊話音未落，人已經踱到石案旁，隨手捻起一塊桂花糕送入口中，同時抬手將一封書信推到謝尋面前。
「別彈了，難聽死了。」
「要你管。」謝尋又存心報復似的，指尖重重一撥琴弦，刺耳的錚鳴驟然響起。
做完這才垂眸，目光落向那封遞來的信封，開口問道:「這是哪來的？」
顧煊捂著耳朵翻了個白眼，才憤憤開口:「半月前，辛未晞寄來的，說是軟甲鍛造完成，讓你出關後親自去取。」
謝尋知道高階法器鍛造向來耗神耗時，只是沒想到，一晃竟是兩年有餘。
他略一遲疑，隨手抓起那封書信，轉身朝書房奔去。
「我去求師尊同往。
當初進玄冰秘境前，謝尋就已經決定出來後將重生一事告訴楚蘭澤。
可誰料世事輾轉，一晃半年過去，風波迭起，諸多事情早已走向了另一番模樣。
就連他自己的心緒，也與當初大相逕庭。
謝尋行至書房門前才斂去各種念頭，抬手正要叩門，屋內卻先一步傳來楚蘭澤的聲音，語調淡漠，卻帶著幾分不容轉圜的決絕。
「過幾日，弟子會親自送他去淨璃天，請師尊放心。」
懸在半空的手倏然頓住，謝尋僵在廊下，心口猛地一沉。
裡面人繼續道:「而後弟子會前往遺忘之海。」
雲微聲音略沉:「蘭澤，知瑤為你煉製的解藥即將完成，屆時修行無阻，萬載以來，你可能會是唯一一個得以飛升之人。謝尋的事，交由他人去處理就好。」
「謝尋離不開我，交由他人，我也不放心，」楚蘭澤的聲音再度響起，平靜卻帶著固執的堅持，「師尊，弟子自有分寸，不洗去他身上的戻氣，弟子是不會飛升的。」
「你！」
雲微顯然生氣了，「你」字吐出半晌，竟是再不能說出一個字。
房內兩人僵持著，房外謝尋收回手，耳邊嗡嗡作響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才又響起雲微慍怒的聲音:「謝尋當真值得你做到如此嗎？天律閣姜不棄還在宗內，他鐵了心要看一眼謝尋，你有沒有想過最壞的結果？或者，若是淨璃天無法洗去他一身戾氣，你又當如何？」
說話之人頓了一下，再次鄭重出聲:「還有一個來歷不明的洛池春，你二師兄雖能暫時看著，但也不能看一輩子，蘭澤，你不只謝尋一個弟子，身上擔負的，也不只有一件事……」
房外的人轉身，沒有再聽後面的話，方才還神采奕奕，此刻懨懨的垂著肩。
謝尋心口堵得發悶，酸澀一層層往上漫。
他想借著此次榣城之行，將一切與楚蘭澤和盤托出。
告訴他自己重生的來歷，告訴他如今修仙界暗流洶湧，還要告訴他——謝尋心悅於他。
赤子之心，直白滾燙，謝尋藏不住，也不想藏。
他沒有考慮後果，不曾權衡利弊，只想說出心中所想……
顧煊正低頭收拾石案上散落的糕點碎屑與琴譜，抬眼就見人神色頹靡，問道:「你不是去找師尊了嗎？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，師尊與師祖有要事，」謝尋斂去所有情緒，掌心微光一閃，一塊瑩寒剔透的玉石浮現在指尖，而後走上前遞給他，「這萬年霜玉，蒼龍說，可以淬鍊冰靈根修士的靈根，增益修為，你幫我交給師尊。」
顧煊掃了眼他手中寒氣氤氳的萬年霜玉，挑眉開口:「往日你不是巴不得自己親手捧上去嗎？」
「我不是要去一趟榣城嗎？」謝尋塞進他手裡，又補充了一句，「順便告訴師尊，我最多七日便歸。」
說完頭也不回的乘著蒼龍離開了無相天。
淨璃天的靈力洗不去謝尋體內深入骨髓的戾氣，可楚蘭澤似乎格外堅持。
洗去之後呢，和他一起……渡劫飛升嗎？
還有，對方怎麼知道自己離不開他？
謝尋低頭問蒼龍:「你說，楚蘭澤是不是心悅我？」
他問完心底又湧上一陣窘迫，只覺自己好生自戀。
楚蘭澤風姿卓絕，修為通天，而自己，既不及他修為高深，亦不如他容貌出塵，更談不上家底豐厚，怎麼有臉問出口的。
蒼龍沉默片刻，有點遲鈍的問:（你心悅楚仙君？）
「我……」謝尋耳根子一紅，抿了抿唇，只淡淡吐出一聲，「嗯。」
（那為什麼不直接問問楚仙君的想法？）
謝尋伸手，任由流雲從指縫間溜走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:「我的確是這麼想的，可聽到楚蘭澤決絕的堅持，又忽然想通了許多事。」
他聲音很輕，帶著幾分悵然:「若他並不喜歡我，往後朝夕相伴，又該如何自處。若他……」
聲音倏地頓住，謝尋覺得餘下的揣測，都是對楚蘭澤的冒犯。
（如果呢？）蒼龍像個長輩，又有點調侃，（你何時這麼畏首畏尾了？）
「如果？」謝尋沒心思理會它的挖苦，語氣失落，「可大道容不下謝尋，終有一天，他會渡劫飛升。」
上一世，楚蘭澤殞命於遺忘之海。
那個人跡絕跡的荒遠之地，他孤身一人，身陷絕境，該承受何等蝕骨的絕望。瀕死之際，心底或許還記掛著遠在淨璃天的自己。
這般溫潤強大、舉世無雙的人，不該落得那樣悲涼結局。更不該被情愛牽絆，困於方寸一隅。
重生一世，謝尋又怎可再拖累他，辜負他……
「而且我好像欠了楚蘭澤太多，怎配說愛？」
他像是說給蒼龍聽，又像是自言自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