榣城坐落於曦州,滿城黛瓦白牆,河道縱橫交錯,水路四通八達。
彼時正值細雨,整座城池籠在一片朦朧里。
辛未晞候在城牆之上,忽見天際墨雲翻湧,蒼龍巨大的身軀破開雲層,出現在視線里。
他堪堪只及蒼龍瞳孔大小。僅僅是對方粗重的喘息,便攪得城頭旌旗獵獵翻飛。
見此聲勢,辛未晞不由得揚聲道:「謝兄,我還以為你會從此低調些。」
謝尋一躍而下,蒼龍龐大的身形轉瞬消失。
漫天煙雨依舊淅淅瀝瀝飄落,城頭旌旗微垂,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蒼龍速度快一點,我還得趕回去呢。」謝尋抬手召出不朽,墨傘在煙雨中撐開,他伸出手問,「軟甲呢?」
「別急。」辛未晞擋開他的手,解釋出聲,「這種寶物怎麼可能帶在身上,我先帶你四處逛逛,然後再去萬器仙俯取軟甲。」
話音落,他足尖一點,往城牆下躍去。
謝尋連忙提氣跟上,御風追在他身後,忽地開口問道:「上次萬獸宗一事,世人皆傳我是邪修,你倒是心大。」
不過數息功夫,二人身形已然掠出百丈開外。
辛未晞熟門熟路地落在河畔,腳步一落便踏上泊在水邊的烏篷船,回頭揚聲道:「若沒有你,我恐怕都已經死在了上古秘境,哪還有命站在這?」
謝尋也跟著踏上船板,低低哼笑一聲:「那是因為我與那群邪修有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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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秘境前,他可是差點被對方的人殺了。
「你怎麼油鹽不進?」烏篷船緩緩駛離河岸,辛未晞落坐在船中,神色坦蕩認真,「放心,我永遠拿你當朋友。」
謝尋在他對面落座,想說自己不需要朋友,但斟酌半晌,卻是什麼都沒說。
船篷之內一時陷入寂靜,唯有船外河水嘩嘩流淌。
忽聽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有什麼物件砸落在船板上,聲響壓過了流水聲。
謝尋回神,抬眼望向那艘朝他們拋擲東西的烏篷船。
只見窗邊探出一張眉眼含羞的少女臉龐,被謝尋一望,慌忙羞怯地往船簾後縮了回去。
「謝兄別緊張,」辛未晞見他一臉不明所以,連忙開口解釋,「忘了告訴你,今日是民間的乞巧節,在榣城,人們會將蓮子拋給自己有好感的人,晚上還會放荷燈祈福,你若不喜歡,關上窗牖便好。」
「哪來的蓮子?」謝尋說著,就要抬手去合船窗。
篷外卻又接連傳來好幾道「咚、咚」的悶響,數顆蓮子接二連三砸落在船板上。
他這才發現兩人所乘的烏篷船已經駛入鬧市河段。
岸邊油紙傘密密匝匝,人頭攢動,叫賣聲此起彼伏,全然沒有因為綿綿陰雨而冷清半分。
「那要去芙蕖川里親自採摘,」辛未晞忽然心念一動,頓時來了興致,轉頭朝著船外披著蓑衣的船家揚聲喊道,「老伯,勞煩先繞去一趟芙蕖川。」
喊完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問:「謝兄,你是不是要送給楚仙君?」
謝尋眼角微微一抽,沒開口反駁,卻也沒應聲。
對面人眼底隱隱發亮,像是想起什麼,笑道:「上次在朔州,好多人都看見了,大家都傳……」
他倏地一頓,悄悄覷了一眼謝尋。見他只是滿臉疑惑,並沒有生氣,才敢接著往下說。
「傳楚仙君不肯交出你,是因為……他與你之間別有情誼。」
雨絲簌簌打在船篷上,沙沙作響。
謝尋垂著眼,唇角扯出一抹苦笑。
「楚蘭澤不是那樣的人,他們心裡本就清楚,這般流言蜚語,不過是出於嫉恨罷了。」
辛未晞頗為贊同的點點頭,語出驚人:「所以你是單相思?」
謝尋:「……」
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「兩位公子注意了,我們馬上進入芙蕖川,」船家聲音傳來,恰好打破了蓬內略顯凝滯的氣氛,將兩人注意力一併引開。
謝尋抬眼往外望去,只見烏篷船正慢悠悠劃入連片的荷叢之間。
煙雨朦朧,滿河皆是亭亭荷蓮,各色荷花半開半斂,在雨霧裡若隱若現。
「豁,今年的荷花開的真好,」辛未晞伸手探向船外,隨手摺下一隻蓮蓬,還不忘招呼謝尋,「謝兄,你快采呀。」
「我看到了,」謝尋一想到自己采來是贈給誰的,便覺哪一隻都不夠稱心,一時間猶豫不決。
直到船家提醒要駛出芙蕖川了,他才匆匆伸手摘下一隻蓮蓬,回頭卻見辛未晞懷裡揣著三五隻蓮蓬,正自顧自剝著蓮子丟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。
謝尋嗤了聲,剝出青綠的蓮子,小心翼翼攏在手心挑選。
外面雨打荷葉沙沙作響,偶爾還能聽見河面其他遊船上的人,將蓮子拋擲過來落在船板上的「咚咚」聲響。
烏篷船緩緩駛回鬧市河道,兩岸油紙傘沿擠擠挨挨,人聲喧嚷。
辛未晞忽地打斷他挑選的動作,抬手指向一座飛檐層疊的樓閣。
「謝兄到了,走,我請你嘗嘗榣城最有名的佳肴。」
謝尋這幾日著急趕路,確實沒用過膳,此刻聽他一說,樓里飄出的飯菜香氣鑽進鼻尖,竟真有些饞了。
船家竹篙一點,烏篷船靠岸,二人撩開帘子,才發現船板上的蓮子已經薄薄鋪了一層。
辛未晞不由得笑著打趣:「謝兄,我覺得你還是可以努力一下的。才一柱香的功夫就被贈了這麼多蓮子,楚仙君或許也看得上你呢?」
「我配不上師尊。」
兩人執傘踏著濕漉漉的石階上岸,朝題寫著「煙潯樓」的樓閣走去,謝尋說完,又低聲補上一句,
「誰都配不上。」
辛未晞撓頭,默默瞅了他一眼,總覺得哪裡怪怪的。
「謝,謝兄,喜歡是這樣的嗎?」話剛落下,二人踏入煙潯樓之內。
謝尋還沒來得及開口,便有一名女子快步朝二人迎了上來,笑意盈盈,開口便打趣。
「辛少宗主這是有心悅之人了?」
辛未晞茫然的「啊」了一聲,竟是臉紅了。
「芸老闆說笑,沒說我,」他矢口否認後,側身向謝尋引薦,「謝兄,這位是芸娘,煙潯樓的老闆。」
芸老闆微微欠身,眉眼帶著熟稔的笑意,抬手朝內虛引:「二位公子請。」
金丹期修士,竟然會甘心在這裡經營一家酒樓?
謝尋暗暗腹誹,默默跟在二人身後拾級上樓。
「芸老闆,您見多識廣,要不與我們講講,怎麼讓喜歡的人動心?」
辛未晞不經意的開口,說完目光不著痕跡地瞟向一旁的謝尋,分明是讓他聽著點。
謝尋撇過臉,暗忖他小小年紀不學好,可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。
芸娘莞爾,微微訝異:「兩位都是人中龍鳳,竟也會為兒女情長憂心?」
辛未晞撓了撓臉頰,嘿嘿一笑,也不反駁。
芸娘繼續道:
「人間有財者,喜歡會為其散盡千金,只為佳人一笑。有權者,強娶豪奪,也不過一句話,修為通天者,若是看上了人,比起前兩者反倒更為簡單。試問天下,誰不渴求長生,觸碰大道?可……」
她話音陡然一轉,頓了好一會才再次出聲:「可真心,卻是上述種種人,求而不得的東西。倘若你為了成全他,不計後果,憂他所憂,甚至甘願為了他的前程,放下心底那份愛慕,那必定是愛慘了他。
「所以二位是哪種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