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是哪種呢?
謝尋落坐於窗舷邊,腦子裡還繚繞著芸娘的話,辛未晞已經麻利點完了一串菜名。
這當口正是飯時,煙潯樓熱鬧的很,說書先生在台子上搖著扇子,正在講萬器仙府的故事。
「眾所周知,萬器仙府宗主乃修仙界第一器修,莫說八階法器,即便是稀世難尋的九階法器,也曾親手鍛造而出。相傳千年前,榣城深受邪祟荼毒,百姓苦不堪言。恰逢一位修士大能雲遊至此,勘破禍亂根源,親手創立萬器仙府,以無上術法將其鎮壓於仙府之下,世代鎮守,才有了如今榣城這般煙火繁盛的光景。」
一樓大堂響起陣陣拊掌附和聲,又有人問那邪祟到底是什麼。
謝尋興致缺缺的收回目光,開始朝窗下張望。
只見河面煙雨行舟,零星荷燈順水浮來,不知從何處來,亦不知將漂向何方。
「謝兄,快嘗嘗我們榣城的特色吧,」等菜都上齊了,辛未晞興致勃勃的招呼他,吃了口粉蒸肉,又忍不住問,「你聽了芸老闆的話,怎麼什麼也不說?你對楚仙君,是哪種喜歡?」
謝尋哂笑一聲,懶得理他。
自己一無財,二無權,更沒有高深修為,還那種?楚蘭澤收自己為徒就已經是上輩子……
不,是上上輩子修來的福分。
辛未晞見狀,好像想明白了什麼,又岔開話題道:「嗐,其實芸老闆也只是見的多,說的也不一定對,你也別多想。」
「她是修士,為何會在此地經營一家酒樓?」謝尋不予理睬,而是順著他的話問。
「聽說芸老闆原是暮州人士,八九十前魔族想破關,天下修士皆去鎮守,她呢,就與榣城的一位修士漸生情意。」
辛未晞扒著碗裡的飯,一字一頓慢悠悠往外說。
謝尋眉頭擰起,忍了又忍,才又聽他道。
「但那修士殞命在關外了,芸老闆也就背井離鄉,來了榣城。」
難怪先前那番話,聽著更像是別有感觸。
謝尋又抬頭往外看,天色沉落。河面上荷燈越聚越密,與來往行舟里的燭火交相輝映。
他突然就想起緋瓔城之行,那時從蒼穹飄落的,是漫天花雨,廊橋下的萬千荷燈熠熠生輝,映在楚蘭澤眼睛裡,他說「謝尋,你可以向楚蘭澤許願」。
對楚蘭澤心動,似乎有跡可循,又似乎毫無來由。
他救他出苦海,許他心中所願,護他前世今生,如果謝尋的情意當有歸處,那一定是楚蘭澤。
「我要回太華宗!」
回抱雪崖,回到楚蘭澤身邊,告訴他。
我心悅於你,淨璃天洗不去我一身戾氣,但我會找到其他方法。
縱使千年萬年,
縱使踏遍四海八荒,
縱使要與天相爭……
二人此刻正乘舟前往萬器仙府,坐在對面的辛未晞眨眨眼,不知想到了什麼,抬手一指:「到了,至少過了今夜再走吧。」
他頓了一下,又提醒道:「蒼龍再快,也得三天後才能回無相天呢。」
謝尋面頰滾燙,心跳很快,聽到他的話,才算稍稍平復,可指尖仍抑制不住微微發顫,是激動,是惶恐,亦是終於徹悟本心的歡喜。
烏篷船終於抵岸,辛未晞走在前頭引路。直至立在府門前,謝尋才有心思打量這座府邸。
萬器仙府是一座水中孤島,只有乘船方能抵達,府內水廊迴環縱橫。
不似靈獸宗那般金碧輝煌,亦不似太華宗神聖高渺。
樓閣參差錯落,亭台星羅棋布,一時應接不暇。只是整座府邸,盡數環繞正中四根擎天巨柱修築。
柱體盤繞著粗重鐵鏈,一端直抵天穹,一端沒入水底,鏈身也順著水面往下延伸,仿佛正禁錮著什麼。
謝尋想起席間聽聞的舊事,開口問道:「那水底便是說書人口中的邪祟?」
「八九不離十吧,」辛未晞模稜兩可道,「我爹不肯告訴我,但每年都要與各位長老加強封印。」
「少宗主,你回來了?」
前面忽然走來十幾人的陣仗,為首二人年歲稍長,身後還呼啦啦跟著十二三歲的少年。
說話之人打過招呼,目光隨即落向謝尋,問道。
「這便是你今日去接的友人?」
辛未晞笑著點點頭,開口問道:「他們是今年新招的弟子?」
「對,我正準備帶他們去居所。」
「怎麼還有個孩子?」辛未晞指了指看起來只是七八歲的孩童。
對方察覺到他的目光,慌忙往一眾人身後縮了縮,看起來怯生生的。
「唉,這孩子身世可憐,家鄉遭了大水,家中就只剩他了。」那人頓了頓,末了一句壓得極低,「可天賦,卻是這批新弟子裡最拔尖的。」
兩人又寒暄了兩句才各自別過,謝尋沒仔細聽,目光落在那小孩身上若有所思。
「謝兄?」
辛未晞喚了兩聲,見人還盯著走遠的一行人看,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「怎麼了?」
謝尋不確定道:「那孩子好像有點熟悉……」
「你們見過?」二人繼續往前走,辛未晞聞言脫口而出。
「不是,」謝尋耐著性子解釋,「他身上的氣息,似乎跟我挺像的。」
「你不會想說這孩子是個天才吧。」
這真是一個冷的不能再冷的笑話,謝尋懶得跟他多費口舌,直言不諱:「我殺過很多人,所以對這種人會比較熟悉,我勸你還是讓辛宗主將人送走吧。」
辛未晞撓頭:「這……也能感覺出來?萬一謝兄你猜錯了呢?那只是一個未滿十歲的小孩而已。」
這話在理,謝尋罕見地沒有反駁。
「哎,咱們到了,還是先挑法器吧,」辛未晞眼底泛起喜色,抬腳跨過門檻。
謝尋緊隨其後,只見整座法器庫似一座巨大殿宇,殿中立著一排排青銅架。各式法器懸於架上,流光溢彩。
謝尋回頭往外看了一眼,仍不見半個人影,不由開口問道:「你父親連個守衛都不安排?」
「有兩位長老坐鎮,」辛未晞引著他往殿宇深處走去,「我每次來都會帶走不少法器,他們不想見我。」
他說完笑得狡黠:「不過這次是謝兄你挑,嘿嘿,隨便選。」
敗家是真敗家,但每天面對滿殿各階法器,真的不會笑醒嗎?
謝尋在心中暗暗腹誹,手上收納法器的動作卻未曾停下。都是六階以下的法器,想來六階以上的寶物,辛未晞也做不得主。
「到了,」前面人突然停在一堵牆前,雙手掐動法印。一道與牆體渾然一體的石門頓時向上升起,「當初承諾了你一件七階法器,我可沒忘。夠不夠意思?」
「那也得看了才知道,」謝尋跟著他往裡走。
相較於外面恢弘的大殿,這間密室顯得有些逼仄,可陳列的,都是高階法器,且皆有名號。
「看吧,你選一件,」辛未晞大方道。
謝尋繞著陳列法器的青銅架走,帶著幾分狐疑開口:「你爹知道嗎?」
他神色微滯,語氣調侃:「……他要是不知道,這就是咱倆的最後一面了。」
謝尋這才稍稍放下心,忽然頓住腳步。
「這是一件七階暗器,」辛未晞瞟了一眼架子上的東西,幾乎張口便能道出每件法器的特殊,「殺人於無形,注入靈力後更甚。」
二人繼續深入密室,只是越往裡走,周遭越發寒意刺骨。
足足花了一炷香才抵達盡頭,但盡頭並無青銅架,也無法器,只有被一塊玄縵覆住的龐然大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