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蹤環碎在山中那座破廟附近,晚風忽地掠過荒林,草木晃動,連那幾枚斷裂的碎片仿佛也被捲動,倏然凌空浮起,落入一隻素白的手心裡。
楚蘭澤將碎片盡數收好,垂眸打量腳下的打鬥痕跡,便能夠推斷出謝尋受了多重的傷。
他抬眼,目光遙遙投向榣城的方位,身形一晃,數息之間便掠出千里之遙。
趕在破曉之前,抵達了榣城地界。
倖存的百姓聚攏在城東結界內,血傀也正逐漸朝此處靠攏。
萬器仙府活著的弟子們匯聚在這,已經不眠不休鏖戰了整整四日。
血傀本就不死不滅,唯有靈力才能將其徹底消解。可連日的廝殺,早已將眾人的體力與靈力耗盡。
結界深處,擠滿了手無寸鐵的尋常百姓,恐慌在蔓延。
負責維繫結界的兩位長老盤膝坐於陣眼位置,臉色灰白,相視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。
然而還不等兩人有動作,天穹忽然飄起落雪,洋洋灑灑漫天飛舞。
嘶吼的血傀觸到飄落的雪片,身軀當即僵立在原地,再也動彈不得。
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,幾乎覆蓋了整座榣城。
一眾修士皆是滿臉錯愕,茫然望著眼前匪夷所思的景象。
轉瞬之間,那些僵在原地的血傀,又一具接一具地化作飛灰消散在風雪中。
「天上有神仙!」不知是哪個孩童高聲喊了一句。
所有人齊齊仰頭望去。
楚蘭澤立在飛劍之上,身姿絕塵,容貌清絕俊美,一身雪衣隨風翻卷,廣袖飄飛,周身與漫天飛雪融為一體,當真如同神仙降於亂世。
「多謝神仙!多謝神仙!」
不知是誰率先跪下叩拜,餘下百姓紛紛跟著伏下身,轉瞬之間,結界之下跪了黑壓壓一片人,感恩的呼喊此起彼伏,迴蕩在風雪裡。
楚蘭澤見狀,不等他們叩拜,踏著飛劍破開漫天風雪,徑直朝著萬器仙府的方向掠去。
萬器仙府上空,一道玄色鎏金紋路的身影靜立在雲氣之間。
對方凝著傾倒的四根巨柱,眉宇間滿是痛惜之色。察覺有人靠近,當即轉過身。
待看清是楚蘭澤,微微拱手,聲音沉穩:「在下玄曦王朝國師許天闊,見過楚仙君。方才遠遠望見此地七月飛雪的異象,便知是仙君駕臨,故而先趕至此處。」
楚蘭澤目光落到已經平靜的湖面,隱約還能看見未散盡的煞氣。
萬器仙府世代都在鎮壓一件煞物,就是不知此物是否已落入血月聖教手裡。
楚蘭澤眸光微凝,袖袍輕抬一揮,一具被結界護著的屍首自湖底破水而出。
「這是……辛宗主!」許天闊望著那具毫無生息的軀體,面上慟色更甚。
楚蘭澤神色不見半分起伏,心底卻微微一沉:「榣城屬玄曦王朝轄地,餘下善後之事,便交由國師了。」
說完不等許天闊應答便破空掠出,向榣城外而去。
楚蘭澤趕過來也不過一日,昨日打鬥留下的痕跡依舊清晰。循著蛛絲馬跡,沒多久便立在一處焦黑的廢墟前。
他借著打鬥的痕跡反覆推演,卻發現謝尋幾乎必死無疑,
素白的衣擺掃過滿地焦黑的斷垣殘瓦。楚蘭澤心底還固執地攥著一絲渺茫的希冀,不肯認定謝尋已死。
眼角餘光忽地瞥見微光一閃,當即上前俯身將那物件拾起,用袖口細細拭去上面的灰燼炭屑。
是一枚樣式簡約的指環,是他贈予謝尋的生辰禮。指環的三道保命禁制已經全數耗盡。
楚蘭澤立在原地,久久不動。一絲悲痛掠過眼底,轉瞬即逝。
……
血武三人找到血童時,已是兩日之後。
他盤坐在花海中,在三人靠近前睜開了眼,掃了一眼他們才開口問:「其餘人都死了?謝尋,除掉了嗎?」
「那幫人速度太慢,便讓他們先回去了。」血姬面上帶著幾分嫌棄,目光上下打量他,忽然皺眉發問,「謝尋已然殞命。你又怎麼會受傷?血煞刀呢?」
「血煞刀,」血童幾乎是咬牙切齒吐出這三個字,眸光狠戻,「它竟然選擇了辛未晞,還重傷了我!現在還在那小子手上。」
「呵,這世上有命用血煞刀的只有教主,」血武語氣近乎肯定,「看著吧,用不了幾日,辛未晞便會被吞噬,到那時……」
話音戛然而止。
餘下三人也是神色一凜,下意識同時抬頭。只見楚蘭澤已然靜立在頭頂上方。
他神情淡漠,與傳聞中別無二致,可當真正直面其人,那股無形的威壓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「謝尋呢?」
他睥睨著四人,屬於大乘後期的威勢壓下來,幾乎不敢直視。
這才是真正的楚仙君,只有見過真人,才知道謝尋裝的有多差。
「渡,渡川仙君,是他殺了你徒弟,與我們無關……」
血鬼指了指血武,邊說邊往後退。血武憤憤睨了他一眼,還來不及開口,強大的威勢便壓了下來。
「好的很,」楚蘭澤語調平淡,可靈力威壓卻節節攀升,逼得四人護體結界開啟。
他們飛快交換眼色,顯然都不想坐以待斃,正要聯手抗衡,一道聲音卻突兀插了進來:「楚仙君,好久不見。」
月寒漪自花海中緩緩走來,手裡執著紅傘,薄紗覆面。
「教主……」
她抬手打斷四人想說的話,繼續看向楚蘭澤道:「楚仙君節哀。不過斯人已逝,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?」
她語氣漫不經心,等不到回應也沒有動怒,反倒輕輕笑了一聲:「來之前,我的血傀已經趕赴臨近的一座小鎮,你若執意要留下為謝尋報仇,那鎮上的百姓都會殞命。」
楚蘭澤神念一瞬鋪開,最後又掃了底下四人一眼,旋即縱身破空,朝著那座小鎮掠去。
血傀於他而言本不足為懼,抬手便可剿滅,可鎮上手無寸鐵的尋常百姓,半點反抗之力也無。
既然已經知曉此事,楚蘭澤便做不到置之不理。
只是救完人,月寒漪幾人必定行蹤難尋。
幾日下來,楚蘭澤輾轉三州,最後又回到榣城,彼時萬器仙府正在重建,王朝軍隊入駐,一切步入正軌。
可萬器仙府遞上的謝尋遺物,卻是一捧從焦黑殘垣里找出的骨灰。
楚蘭澤沒接,神色冷寂,開口問道:「此次禍端必然有跡可循,偌大的萬器仙府,竟是半點沒察覺?」
如今辛九霄身死,德高望重的長老也因護宗而亡,辛未晞下落不明,此地竟是群龍無首。
送骨灰的長老羞愧難當,只道:「我們會儘快查清。」
「呵,」楚蘭澤起身便朝外走去。行至門口,腳步卻頓住,又折返回到案前,將骨灰收好,這才邁步出門。
他最後望了一眼萬器仙府那幾根再也無法復原的巨柱,踏劍升空,徑直返回中州。
先在無相城的半夢齋分行下達尋人的命令,才一階一階走上無相天。
他始終相信謝尋還活著,可……所有擺在眼前的事實卻又由不得他心存僥倖。
淨璃天,遺忘之海不必再去,也無需再憂心謝尋會成為那一場劫數。
可楚蘭澤的心,卻只餘一片麻木的鈍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