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漫長階盡頭,是太華宗巍峨的山門。
顧煊在階前來回踱步,神色帶著幾分不安,望見楚蘭澤的身影,當即快步迎上前。
「師尊……」
他下意識朝後望了一眼,不見謝尋身影,不由得一怔。
「他還不回來?」
楚蘭澤沒應聲,掌心浮起一隻木盒,遞到他面前,語聲淡漠:「隨便尋個地方,將它埋了。」
顧煊望著那隻盒子,錯愕出聲:「這是謝……」
「不是,」楚蘭澤抬腳朝著抱雪崖走去,走出數步,又淡淡補了一句,「不是謝尋。」
榣城的事,幾乎傳遍整個修仙界,與之一同蔓延開來的,還有謝尋的死訊。
即使楚蘭澤始終聲稱他還活著,可天下修士,皆認定他已隕落。
那些猜忌他是邪修的非議,亦或是感慨他年少驚才絕艷的嘆惋,種種喧囂,盡數隨著死亡,煙消雲散。
……
楚蘭澤近來格外喜歡獨自漫步,什麼也不想,從抱雪崖到梅知瑤的玲瓏小院會經過主殿,沒走幾步就會遇到弟子打招呼,起先他還會點頭示意,此刻已經沒心思回應了。
「楚仙君,」
太華宗弟子都稱他一聲「長老」,忽聽耳邊響起「仙君」二字,楚蘭澤腳步一頓,抬眸望了過去。
只見一名白紗覆眼的青年正緩步朝這邊走來。
修士縱然目不能視,亦可辨物視物,可靈力終有耗竭之時,所以他依舊握著一根盲杖,緩緩探路前行。
也或許是他的來時路。
「晚輩今日便要離開太華宗,特來向仙君辭行。」
「嗯,」楚蘭澤淡淡應了一聲,又道,「我與你師尊乃是故交,往後若是遇上難處,盡可來太華宗尋我。」
姜不棄深深揖下一禮:「多謝仙君。」
他說完稍稍一頓,察覺到楚蘭澤抬腳欲走,又連忙開口:「楚仙君,晚輩這麼說或許您會生氣,但是……還請仙君節哀。」
這幾日,楚蘭澤聽到最多的便是「節哀順變」,起初還會蹙眉斂神,現在已經掀不起半分波瀾。
謝尋不會死的,他怎麼可能死呢?
那個在絕境中也拼盡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,在陣法中當了十餘年容器的人,怎麼會死呢?
他們都沒見上最後一面,他們不過才分開七日,他也明明說過會一直留在抱雪崖……
楚蘭澤忽然嘆了口氣,似是無奈。
這人從來都不聽話,也不會信守承諾。早知如此,就該將他關起來……
紛亂的思緒戛然而止。
楚蘭澤微微一怔,連他自己都被心底冒出的這個念頭驚到,只覺得此刻的自己很陌生。
「小師弟?」
梅知瑤打開院門就見立在門前的楚蘭澤,眉宇間浮著一絲驚詫,不由得嘆了口氣。
「我正要去給你送藥呢,怎麼親自過來了?」
楚蘭澤斂去心緒,神色重歸淡漠:「左右無事,就自己過來取了。」
梅知瑤將煉製的解藥遞給他,又請人進屋,池晚上茶時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「解藥服用後,還需調息一段時日,才能重新運轉修為。不過以你的天賦,師姐信你定然無礙。」
梅知瑤絮絮叮囑。
「往後若是缺什麼丹藥,只管同我說便是。」
「多謝師姐。」
「……」梅知瑤唇瓣動了動,欲言又止,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沉寂。
楚蘭澤道:「師姐有話,不妨直說。」
她定了定神,鄭重其事道:「你此番解毒後,極有可能直接衝擊渡劫期,期間不可心存半分雜念,你懂我的意思嗎?」
楚蘭澤微怔,沒想到她關心的是這個。
「我自有分寸。」
離開玲瓏小院,楚蘭澤又往回走,路過主峰,腳步卻不受控制,不知不覺便踱到了學堂門外。
謝尋在此上學期間,他只來過一次,當時本是特意來接人回去吃飯,可他偏要找一堆藉口來掩飾自己的心思。
學堂散學,一眾少年弟子嬉笑著從朱漆大門內湧出。
楚蘭澤立在遠處,一眾孩童瞥見他的身影,只敢遠遠偷望幾眼,便匆匆跑開。
一名少年卻調轉腳步,走上前來。恭恭敬敬行了一禮。
「楚長老。」
「嗯?」楚蘭澤抬眼,瞧出對方似是有話要說。
小孩心思直白,開口便問:「謝師兄很厲害,他還活著,對不對?」
「你相信他還活著?」
少年鄭重點了點頭,神色篤定。
「你叫什麼。」
「回長老,弟子方霖。」
楚蘭澤輕輕頷首,淡聲道:「去膳堂吧。」
說完又抬眼望向學堂那扇大門,目光停留片刻,才轉身朝著抱雪崖的方向去。
一進結界便見一道粉白身影坐在寒梅樹下,正擺弄著什麼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楚蘭澤行至案前,目光掃過滿滿一桌的各式佳釀,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。
「來找你喝酒呀,」夢枕虛說著,雙臂一展,示意他看向滿桌的琉璃酒壺,「這可都是好酒。」
對面入坐的人卻是嗤了聲,言歸正傳:「找到人了嗎?」
「你說的是誰?」夢枕虛玩笑般開口,卻見他眸光略沉,當即斂了嬉笑的神色,「哎呀,真是玩笑都說不得了。」
感嘆完,才慢悠悠道:「辛未晞前幾日在南州出現過,之後又似是去了暮州,狀態看起來十分不對勁。」
楚蘭澤略一沉吟,沉聲道:「繼續找,他身上有柄煞刀,很危險。」
夢枕虛點頭,隨手開了一壺酒斟了兩杯:「我好不容易才來一次,你得陪我喝盡興。」
「你自己喝吧,」對面的人果斷拒絕,「我最近不能沾酒。」
「那我豈不白跑一趟?」夢枕虛一臉哀怨。
楚蘭澤卻不予理會,他要解毒,斷然是碰不得酒的。
「主人,」傀儡十六從外面回來,懷中捧著一隻匣子,走上前來躬身稟報,「今日抱雪崖收到一件匣子,不知是誰托人送來,您可要過目?」
「收到庫房去吧,」楚蘭澤沒什麼興致,向來有人匿名送來各式物件,即便他已經再三表明一概不收……
這種無從退回,就只能收好上鎖落灰。
夢枕虛沒能喝成酒,走之前案上佳釀已被收好。
楚蘭澤獨坐案前,指尖細細捻著金絲,一點點修補那枚碎裂的尋蹤環。
他未曾束髮,銀絲松鬆散散垂落肩頭,竟有種歲月靜好的錯覺。
頭頂白梅簌簌飄落,落得他肩頭、發間,滿身皆是。
最後兩隻尋蹤環再次被一起擱在石案上,可它們卻再也沒有了尋人的作用。
楚蘭澤端坐案前,就那麼靜靜看著它們,雨滴驀地落在補好的玉環上,他尚未來得及回過神,又有一片白梅飄落覆住那滴「雨」。
庭前白梅終年不謝,開了一年又一年,可枝頭的花瓣卻一日比一日稀疏。
當楚蘭澤意識到什麼時,這棵孤高傲雪的白梅樹,已然無力回天。
抱雪崖上唯一一株自在生長的梅樹,在謝尋離去的這十年間,慢慢枯萎。
楚蘭澤靜立廊下,望著枯敗的梅枝,神情莫名。
「師尊。」
顧煊與方霖並肩走來,二人臉上都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期待。
「師尊,弟子一切都已準備妥當,此刻便可動身。」
方霖已經十八歲,褪去孩童稚氣,長成了挺拔清雋的少年。
楚蘭澤點頭:「此次南州之行,會先去一趟緋瓔城,而後直入胤月王朝,一旦發現血月聖教的蹤跡,即刻向各宗傳訊。」
兩人齊聲道:「是!」
這十年間,各宗各門屢遭其荼毒,人人皆想拔除這顆禍亂世間的毒瘤。
可血月聖教行蹤詭秘,始終尋不到其巢穴。雖猜測多半潛藏在胤月王朝境內,卻沒有誰願意踏足那片土地。
胤月王朝的因果太重,無人願意承擔,也承擔不起,故而一直擱置。
直到楚蘭澤閉關結束,這場討伐才正式拉開序幕。
誰讓普天之下,唯有渡川仙君肯擔此因果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