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緋瓔城百花祭。
富商巨賈、道門修士紛紛趕赴而來。
但要說整座城池最熱鬧之地，當屬夜夜歌舞昇平的清弦坊。
坊內絲竹不絕，歌舞晝夜不息，往來之人皆是飲酒尋歡，醉享風月。
「影兄，這地方保管讓你流連忘返。」
幻鏡說著就要搭上身旁人肩頭，卻被對方抬手擋開，語氣不以為意。
「好不好，也要見過才算。」
他略顯尷尬地收回手，依舊信心十足:「放心，定然不會叫你失望。」
說完朝後招了招手，三五個人聚攏過來，由幻鏡引路，一行人邁步踏入清弦坊。
對於這群人來說，閒暇時最大的樂事，無非飲酒、博弈尋歡。
來這清弦坊，本就是為了玩樂，至於玩些什麼，心照不宣。
幾人各自散開入了廂房，沒過多久，便有小倌叩門而入。
「影大人，」來人生得乾淨秀美，語調柔緩，他坐到旁邊，有些羞赧地問，「您要先用膳還是……」
說完身上那件輕薄外袍順著肩頭滑落，露出一截肩頭，笑容曖昧未盡，餘下的話不言而喻。
「把這個喝了。」坐在案前的男人推過一杯酒。
對方意外的「啊」了聲，旋即眉眼帶笑:「多謝大人。」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在下見月。」他說著便要順勢往人身上靠去，脖頸卻驟然被一隻手掐住。
見月抬眼看向眼前之人。
對方面部有一道疤痕橫貫，五官硬朗，算不上俊美，可一雙眼眸，偏偏叫人挪不開視線。
哪怕性命已經攥在對方手中，他第一眼，依舊淪陷在那雙眼睛裡。
「大人，我伺候您歇息吧。」
幻影卻是冷哼了一聲:「你自己去床上躺著。」
「什……」
在他問出聲時，幻影掌心靈力微動，見月眼神驟然渙散，而後站起身，跌落到床榻之上，不由自主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案邊人嫌棄的抿了抿唇，起身走到銅鏡前端詳自己，不過片刻，鏡中人的臉化作一張清俊絕美的面容。一雙眼睛不笑時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冷翳，仿佛溫和只是假象，內里仍是冷漠。
褪去少年的青澀稚氣，謝尋已然長成另一副模樣，眉心額紋也已消失。
「月寒漪怎麼總想屠緋瓔城，」他說著移步窗前，隨手推開窗牖。十里長街燈火連綿，人頭攢動
（血武已經到了，你是怎麼想的？）
蒼龍不知他是不是在對自己說，但看不穿他的想法，索性問了出來。
「一個血武算什麼，」謝尋有些鬱悶，「十年了，我連月寒漪在哪都不知道，血武不死，毫無盼頭。」
（你想在這除掉他？）
蒼龍的聲音帶著幾分訝異。
（恐怕……）
話音未落，謝尋忽地側身躲到窗沿後。片刻，他抬手揉了揉眼，再次探出頭，望向樓下街巷。
是楚蘭澤。
不是夢，也不是幻覺。
他一點沒變，看起來一切安好，似乎已經突破渡劫期了，沒有自己，他好像會更好，前世悽慘的際遇已被改寫。
謝尋的手叩在窗台上，指節泛白。
自己送回去的東西，他收到了嗎？又是什麼想法……
「師尊。」
一聲呼喚將謝尋紛亂的思緒拽回。他循聲望去，才知對方喚的是楚蘭澤。也是此刻，他才發現除了顧煊，還跟著一道陌生的少年身影。
楚蘭澤收徒了？什麼時候？
謝尋盯著少年，一股妒火幾乎席捲了四肢百骸。
媽的，不會是十年前吧？
自己剛離開，還特意送了封表明心意的信回去，轉頭他就收了個徒弟？
這算什麼。
自己於他而言，不過只是徒弟，隨時可以替換嗎。
謝尋自己都沒察覺已經翻身躍下了窗戶，不受控制的遠遠跟著前面三人。
心底翻湧著不甘。
為什麼收了一個廢物，修為比不上自己，長得也不如自己，楚蘭澤圖什麼啊，平添一個累贅嗎？
人生最痛苦的莫過於想搶人，卻打不過那個被搶的。
謝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腳下速度越來越慢。
「哥哥，」一道稚嫩的孩童聲倏地響起，「買花嗎？」
謝尋低下頭，只見一個梳著小辮的小姑娘挎著花籃，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仰臉望著他。
「你看我買來會有人稀罕收嗎？」他沒好氣的開口。
小姑娘聞言一臉驚訝，認認真真說道:「哥哥生得這麼好看，不管送給誰，都不會被拒絕的。」
「好看？」謝尋眉頭一皺，才驚覺自己情急之下，竟然忘了運轉易容術法，「差點壞事。」
他一陣後怕，掃過小姑娘手中的花籃，從中揀出一簇紫色小花，指尖渡入一絲靈力。
「你幫我把這束花，送給前面那位白衣仙長，這些銀錢就全是你的了，如果他不收，就把花扔掉，往他頭頂扔，記住了嗎？」
小姑娘咬著唇:「可仙長會生氣的。」
「不會，」謝尋篤定，忽而又反應過來什麼，語氣帶上幾分不確定，「他生氣，你就讓他來找我，我就在這。」
她這才放心，鄭重點頭:「好！」
應完攥著那簇紫色小花，快步朝著快要拐過街角的三人奔去。
「仙長，仙長請等一下！」
「師尊，有個小姑娘在喚我們。」
方霖聽見喊聲，好奇地回過頭，正看見那道小小的身影朝他們奔來，當即提醒出聲。
楚蘭澤回身，就見對方已經跑到跟前，她看了一眼白衣勝雪的男人，又迅速垂下眼，遞上手裡的花。
「仙長，有人讓我將這簇花送，送給你。」
紫色的勿忘我遞到面前，楚蘭澤的心沒來由的滯了一下，竟有種恍然隔世的錯覺。
「那人是誰，他在哪？」
小姑娘往身後一指:「那邊……」
楚蘭澤接過花簇，抬腳便往回趕:「多謝。」
「師尊……」方霖不解，「師兄，怎麼了？」
顧煊搖頭，抬眼發現前面是家青樓，而楚蘭澤已經抬腳跨了進去。
他抬頭朝上看了一眼，見一扇窗牖大開，當即明白了前面人的想法。
「三位是……」
老鴇連忙迎上前來。
顧煊抬手遞出一錠金子，擺了擺手:「我們先逛逛，別來打擾我們。」
「好好好，」對方兩眼放光，連忙應下，恭順地退到一旁。
楚蘭澤徑直走上二樓的包廂，手搭在門扉上，在聽到房中不堪入耳的聲音時，僵在了原地。
十年杳無音訊，竟……竟是……
楚蘭澤臉上羞怒相加，終是收回了手，看了眼那簇勿忘我，強裝淡定:「走吧。」
顧煊愕然:「師尊，至少看看……」
楚蘭澤抬眼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，忽而冷笑:「有什麼可看的，這種地方很光彩嗎？是你該來的地方嗎？」
這話分不清是說給顧煊聽，還是說給門後那人聽的。
說完扭頭就走。
其實他也不敢推門而入，若門後不是那個人呢。
若是，對方既然出現在這種地方，想必……早已不願見自己，不願回太華宗。
僅是一瞬間，楚蘭澤便做了最體面的決定——離開此地。
門後的謝尋鬆了口氣，心底卻高興不起來。
他後背抵著門板滑坐下去，垂落的髮絲掩住了那張晦暗不明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