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謝尋的身形，已經高出楚蘭澤半個腦袋。他微微垂眸，才能對上懷中人的眼睛。
楚蘭澤被他看的有點不自然，抬手拍開他點在自己唇上的手，偏過頭去。
謝尋望著陰影里那張若隱若現的側臉，指尖不受控制伸向那層薄紗。
手腕卻驟然被扣住。
「幹什麼？」
謝尋目光直直凝著他，坦然開口:「我想看看您？」
楚蘭澤一聲冷嗤:「你自己都戴著這破面具，有什麼資格說這話。」
謝尋輕輕嘆了口氣，掙開他的桎梏，反過來握住他的手，引著放到面具上。
「沒想到師尊這麼想要見我。我還以為您已經把我忘了。」
楚蘭澤沒理他莫須有的埋怨，掀開面具，露出那張熟悉，卻又不一樣的臉來。
少年時的清淺銳氣盡數磨去，眼底沉澱著化不開的陰翳，神色帶著一絲疲憊。
楚蘭澤的手很涼，划過謝尋眉眼時，他的眼底卻掠過一絲心疼，被居高臨下的謝尋捕捉到。
謝尋的心，倏地就軟了大半。
他埋怨楚蘭澤收新弟子，好似自己已經被取代；
怪他看過自己表明心意的信後，再見面卻無動於衷；
怪來怪去，也只是怪他不喜歡自己，可這一絲心疼，於黑暗中熬了十年的謝尋而言，好像就夠了。
誰讓他，心甘情願，自願沉淪。
所有鬱結，都因這絲心疼散了。
謝尋上前一步，俯身將他日思夜念的人緊緊擁入懷中:「師尊，再多心疼我一點，好不好？」
巡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，可被男人這般熾熱的懷抱裹住，楚蘭澤胸腔里的心跳劇烈作響。
太吵了，謝尋低聲說了什麼都沒聽清，他茫然地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耳畔響起一聲低沉的輕笑，對方手臂收攏，抱得更緊了些。
距離太近了，楚蘭澤面頰燥熱得幾乎要滴出血來。
他忽地發力，一把將謝尋推開。
毫無防備的人踉蹌後退，臉上笑意僵了一瞬，又覆上一層茫然。
「正事要緊，」楚蘭澤一本正經道，「先找到陣眼。」
「嗯，」謝尋眼底划過一抹失落，岔開話題，「師尊，您怎麼進來的？」
「我不是說了嗎？」楚蘭澤言簡意賅，「印記，這結界擋不住我。」
「可當初在玄曦海域……」
他搖頭:「那時尋蹤環失效，我不知道你出事，這次不一樣，辛未晞隨時會遭遇不測，所以我提前進來了。顧煊他們在外聯絡各大宗門，我們只需設法破掉這裡的陣法結界即可。」
「可血月聖教這麼大，該去哪裡尋找陣眼？」謝尋低聲沉吟，「師尊，不如我們分開找吧。」
「不必。」楚蘭澤轉身向樓閣外走，「早年我與江渡一同在外遊歷，看過他破陣，也學了點門道，跟我來。」
謝尋抬步緊隨其後，小聲嘟囔:「您不是說和他只是君子之交麼，怎麼還教學什麼破陣之法。」
「這用得著特意學嗎？」楚蘭澤回頭反問，輕哼一聲，「不過是看了幾次，記下來了而已。」
謝尋聞言眼底漾開幾分笑意:「是是是，師尊最厲害了，那您能教教弟子嗎？」
楚蘭澤腳步未停，聲音里染上一點笑意:「等此間事了，回去之後，想學什麼都可以。」
謝尋卻是笑容一僵，敷衍的「嗯」了聲。
「此陣法要借天地運勢與山間靈氣運轉。」
楚蘭澤帶著謝尋行至主樓後方的山腳下，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共有兩處陣眼。你由此上山，我趕往樓前那座峰頂，一刻鐘之後，同時動手破陣。」
他抬眼望向兩座遙遙相對的山頭，低聲問道:「記住了嗎？」
片刻也不見謝尋應聲，他蹙眉看向身旁人，卻見他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。
眼底滿是不舍，仿佛要將他的模樣烙印在心底，好似這一別再無相見之期。
楚蘭澤忽地就想起剛才提到回太華宗，對方心不在焉的回應，他心口沒來由的一沉。一股不安悄無聲息漫上來。
「你……」
「師尊。」
二人幾乎同時開口打破沉默。
謝尋指尖微微捻動，壓下了想要伸手掀開那層薄紗的念頭。
「一會兒千萬小心月寒漪。您借術法潛入，一旦負傷，會直接傷及神魂。」
他絮絮叮囑，眼底的擔憂全然掩飾不住。
楚蘭澤略偏過頭，語氣帶著幾分不自在:「我自己比你清楚。」
「我就是……算了，您快動身吧，弟子上山。」
「有話直說便是。十年未見，你怎麼變得……」
楚蘭澤話音尚未落盡，身形高大的謝尋猝不及防上前，再次將他緊緊抱住，聲音帶著破碎的沙啞:「對不起。」
弟子回不去了，您多保重。
後面的話他也只敢在心裡叮囑。
楚蘭澤愣神片刻，才下意識抬手，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……
山上陣法有教徒把守，且不在少數。但對謝尋來說，控制她們易如反掌，他身影出現的剎那，對方便被墨色藤蔓纏住，也才過去半刻鐘。
他看著眼前的陣法失神，身後突然響起腳步聲。
謝尋回頭，就見血鬼正拾級而上，當看清他那張摘去面具的臉時，血鬼腳步一頓，眸中滿是恍然:「果然是你，你沒死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？」謝尋召出不朽，有些好奇的問。若這人一直跟著，楚蘭澤不可能沒察覺。
「呵，木靈根，又是邪氣纏身，天下哪有那麼巧的事，」血鬼冷冷一笑，眼底滿是得意，「我去找你，房中早已空無一人，便猜到你會來破陣法結界。」
謝尋手指撫過不朽劍身，語氣漫不經心:「那真是可惜，竟然被識破了，不過你怎麼一個人就來了。」
「若是將你拿下，教主必有重賞。」
血鬼貪婪地搓了搓手掌，步步緊逼。
「我知道你身上有寶物遮掩了修為。十年過去，如今的你，又是什麼境界呢？」
謝尋淡淡道:「你會知道的。」
話音未落，整個山頂戾氣翻湧，謝尋還沒動，強大的威壓鋪展開來，緊接著藤蔓瘋長，盡數朝血鬼涌去。
對方全力震碎逼近的藤蔓，可碎掉的藤蔓又在落地的瞬間生根發芽，朝他翻湧而去，纏上雙腿，衣角，使得他舉步維艱。
「看來你是看不出我的修為了，不過也無妨。」
謝尋緩步朝他走近，翻湧盤旋的墨色藤蔓主動向兩側分開，讓出一條通路。
「你大可去問血武，朽木棺……」
「不，不可能，一個人怎麼可能十年之內，從化神一躍抵達大乘……」血鬼瞳孔驟縮，滿是難以置信。
「葬。」
不等他話音落盡，謝尋五指收攏。
破空呼嘯的風聲驟然響起。
風聲之中，又散開他清淡的聲音:
「我能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