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尋望著囚籠里那個安安靜靜的人，神色複雜。
對方始終一言不發，周身魔氣時不時便會失控，只是每次反噬，他也只是咬牙默默承受。
「這幾日就多謝影大人招待了，接應者一來，我就先走了。」血鬼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恭維。
「血鬼大人客氣，還望您能在教主面前多替我美言幾句，也好早日熬出頭。」謝尋說得野心勃勃，且毫不掩飾。
「好說好說。」
兩人互相客套間，就見此次前來接應的依舊是血靈。
她落地後淡淡掃過二人，隨即又落向木籠里的辛未晞，幽幽開口:「教主命我親自接應。另外，幻影，教主要見你，隨我們走一趟吧。」
謝尋眉心一跳，這未免也太快了些，快得有點反常。
他扶了扶臉上的面具，心下稍安，躬身應是。
普通教徒沒資格進入總舵，所以這一行隊伍之中，除了謝尋、血鬼與囚籠里的辛未晞，餘下之人盡數身著猩紅長袍，輕紗覆面，顯然都是血靈心腹。
謝尋暗中留了道引路術法，以防楚蘭澤他們迷路。
胤月王朝的天穹終日沉沉，白日裡，城中百姓不知自己早已殞命，性情淳樸和善，日出而作，下地耕耘。
夜色籠罩時，他們又會化為四處遊蕩的活死人，神志盡失，兇殘至極。
若說他們已死，可白天的言談舉止與活人別無二致；
可若說他們還活著，每當夜幕降臨，又是一群遊蕩的亡魂。
這十年間，謝尋一直在留意胤月王朝的情況，隨著越靠近王都，活死人便越多。
帝都白日依舊是繁華熙攘，可一到晚上，街巷之間萬鬼哀嚎，加上邪氣終年侵蝕，此地已如人間地獄，無人敢輕易踏足。
連血月聖教，也只敢繞著那座城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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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尋遙遙往那邊看了一眼，這些年，他也只敢遠遠眺望。
當初踏入胤月王朝邊境，都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。
縱然時隔百餘年，這片故土依舊讓他打心底抗拒。
不過時至如今，謝尋已經沒什麼感覺了。
一行人跟著血靈，最後一程路途御空而行。囚禁辛未晞的木籠由四名紅袍女子合力抬架，凌空飛越在黑水荒山間。
飛至兩座巍峨大山之間，又跟著血靈落地。
可放眼望去，前方只有峭壁橫亘，看不見通道，也不見山門。
「懇請教主放行，」血靈說著，掐出一道繁複的印訣。原本渾然一體的峭壁緩緩向兩側分開，一道向內延展的通道出現在眼前。
好強悍的陣法結界。
謝尋暗暗驚嘆。
穿過幽暗通道，視野豁然開朗。
長階盤旋蜿蜒，一路向上，盡數通往遠處高聳入雲的樓閣。
一輪圓月懸在墨色夜空，樓宇飛檐的輪廓在月色之下朦朦朧朧，影影綽綽，帶著一股詭譎的盛大。
血靈領著眾人拾級而上，每一步都走的恭敬虔誠。
謝尋落在最後，指尖無意識轉動著指環。
忘川引只剩最後一支箭矢，他只有一次機會。
樓宇前是一片空地，眾人站定，厚重的朱漆大門適時向內開啟，最先走出來的是血童和血姬。而後是月寒漪，被一眾教徒簇擁在正中走來。
「參見教主！」
眾人齊齊跪拜。
她走得不急不徐，揚手示意眾人起身，目光先落向木籠中的辛未晞，眼底掠過一縷幽光，淡淡一笑:「原來如此。」
說完繞著囚籠走了一圈，語氣悠然:「你雖然走火入魔了，卻以此與血煞刀達成制衡。想來，當初必然九死一生。」
「拜你所賜。」
辛未晞抬眼，眸底翻湧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月寒漪卻是冷然一笑:「血煞刀乃本座親手打造的法器，被萬器仙俯鎮壓千年，又何嘗不是你們自找的呢？」
「這種為禍世間的東西，就應該被抺除。」辛未晞看著她，不閃不避，補充道，「包括你。」
「呵，無能者的狂怒，」月寒漪哂笑，殺人誅心般道。
「我給你兩條路。歸順血月聖教，血煞刀，本座便當做賞賜贈予你。若是不從，待我強行將其剝離，你便會被狂暴魔氣侵蝕而亡。不必急著決定，好好想想吧。」
辛未晞雙手死死攥住囚籠木欄，指節繃得泛白，眼底恨意翻湧。
「帶下去關起來。」月寒漪淡淡吩咐一聲。
說完轉身便要入樓，腳步卻又驟然一頓，目光調轉，直直掃了過來。
謝尋垂眸，一副恭順俯首的模樣，面具遮住神情，看不出什麼異樣。
「幻影，血武是你殺的吧？」
突如其來的質問，謝尋心下一沉，出口的聲音卻依舊平淡:「屬下怎麼可能是血武大人的對手。」
「木靈根，周身邪氣纏身，誰說的准呢？」
月寒漪說完，話鋒卻又一轉。
「罷了，但你若要正式踏入血殿，還需完成最後一件事。」
「教主儘管吩咐。」
月寒漪廣袖一揮，一點赤紅靈力凌空飛出，直直落向他眉心。
謝尋一時進退兩難，就聽對方繼續道。
「不必驚慌。此物只會引動你體內邪氣失控，每月本座會出手替你壓制。可倘若你心存異心，便只能受盡邪氣噬體而亡。」
不慌才怪。
謝尋隔著面具撫上眉心，思緒已經飄遠，對方就是用這種方法控制血武等人的？
所有人入樓，謝尋落在最後。
「……你似乎不是木靈根吧，」血鬼刻意拖到與他並肩，忽然開口問道。
「血鬼大人莫非記性不好？」謝尋反問，「我一直都是木靈根呀。」
血鬼眸光一沉，盯著他看了半晌，才踏入樓中，謝尋也被侍女引到廂房。
他運轉戾氣想將那股靈力化去，卻是毫無辦法。
「那就只能……」謝尋掌心微光一閃，忘川引最後的箭矢浮現。箭鏃泛著寒光，他望著箭尖，眸色沉沉。
血月聖教的陣法結界與玄曦海域那座荒島上的結界很像，只有先破了陣法，楚蘭澤才能進來，明日，辛未晞才有一絲生機。
謝尋念頭落下的瞬間，已經出了廂房，不知月寒漪會將陣法布在何處。
他一邊避開來往巡邏的教徒，一邊記熟周遭路徑。行至一處拐角，一道赤紅身影突然迎面衝出。
謝尋下意識便要出手除掉對方，探出去的手卻反被扣住。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聲音低低響在耳畔:「是我。」
謝尋一僵，面具下的眼睫眨了兩下，片刻才辨清那層薄紗之後的面容。又飛快移開視線，憋了半晌，終究沒忍住，低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「有什麼好笑的，」楚蘭澤甩開他的手，眼神冷得懾人。
面前人卻又忽地斂了笑，順勢伸手，攬著他一同躲進一旁的陰影里。
楚蘭澤後背抵在牆上，整個人被謝尋攏在臂彎與牆壁之間，距離挨的極近，他眼神忽地一亂:「你……」
「仙君，有人來了。」謝尋抬指，隔著一層薄紗點在他的唇上。
認真分辨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