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尋懸於胤月王朝邊境上空,緩緩伸出手,邪氣匯聚,毫不猶豫地打向自己心口。
血絲順著唇角溢出,他隨意拭去,身形一晃,掠向王朝腹地。
「血武大人戰死,緋瓔城計劃敗露。」
聲音由低漸高。
待謝尋抵達血武管轄的分部據點時,留守的教徒已經點燃告警信號,滾滾黑煙直衝雲霄。
他還沒鬆一口氣,天際便有一道身影被十數紅衣女子簇擁著破空而來。來勢極快,轉瞬便落到地面。
謝尋與一眾教徒齊齊跪地:「參見血靈大人。」
對方一身猩紅長袍,容顏冷艷,目光沉沉落下:「血武被何人所殺?」
「屬下不知。」
「不知?」血靈語調微沉,帶著幾分懾人的壓迫。
「是,」謝尋垂首應道,「事發之時我並不在凝芳榭內。待我趕至,裡面已有數十修士,個個修為高深。眼見行跡敗露,我只能先脫身逃回。」
謝尋說完止聲,周遭驟然沉寂下來。
直到跪地的雙腿開始發麻,血靈的聲音才再度響起。
「我知道了,教主有令,此地分部暫且交由你來執管。幾日後血鬼會途經此處,由你負責接應。」
「是,」謝尋忍著疼應聲,面具下的唇角卻是很輕地彎了一下。
他除了每次出任務有機會出去,幾乎都是留守在此,也很少見到血鬼他們。
血殿十三騎,是指十三個人嗎?
他們的命與月寒漪息息相關,又是什麼意思?
謝尋坐在案前,手中握著小刀,一刀一刀雕琢手裡的木坯。其實大體已經成型,他卻依舊耐著性子反覆打磨。
自緋瓔城見過楚蘭澤後,他做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,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去緋瓔城。
「叩叩叩……」
房門忽然被叩響,隨即傳來稟報聲。
「大人,血鬼大人快到了。」
謝尋指尖摩挲著木雕,眉眼輪廓與楚蘭澤有七分相像。
良久,將木雕納入儲物戒中,他才起身推門走了出去。
血鬼紅光滿面的帶著一眾手下入城,其中還有一具如同押解囚犯所用的木籠,籠身被玄幔遮蓋,神神秘秘的。
「血鬼大人。」謝尋上前見禮。
對方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,斜睨著他開口問道:「血武真的死了?」
這幾人表面相識許久,實則心底互相忌憚,誰也瞧不上誰。
「屬下親眼所見。」
血鬼聽完搖了搖頭,不知是嘆惋還是別的什麼。
謝尋順勢岔開話題,指著被玄幔蓋住的囚車:「血鬼大人,這裡面是……」
對方仿佛就等著他發問一般,臉上笑意漸濃,帶著幾分志得意滿:「血煞刀,當年血童沒帶回來,如今被我給帶回來了,」
他說著踱步走近,抬手扯開籠罩的玄幔。
謝尋本已備好恭維的話,可目光落在籠中人臉上的剎那,身子一僵。
他帶著幾分難以置信,試探著問:「這不是……辛未晞嗎?」
沒錯,籠中人正是十年未見的辛未晞。
他依舊一頭利落短髮,一身紅白相撞的文武勁裝,看上去一點沒變。可滿面沉鬱的神色,卻昭示著一切物是人非。
萬劍匣被繳,他也對周遭漠不關心,
「十年前,血煞刀認他為主。教主與我們原先推算,不出三日,他便會被刀中煞氣吞噬。誰料他非但沒有殞命,還攜著血煞刀,躲過我們長達七年的追殺,又躲在暮州之外蟄伏了將近三年。」
這十年間,血月聖教隱隱有壯大的趨勢,謝尋自顧不暇,血殿又是暗中截殺辛未晞,他全然不知情。
暮州之外,那可是魔族盤踞之地。
再看籠中人,竟是滿身魔氣。
思緒轉瞬即逝,血鬼繼續開口,語氣帶了一絲感嘆。
「如今一人一刀結契,只能交由教主處置。」
謝尋心不在焉的問:「所以大人是在魔族盤踞之地捉到他的?」
對方卻是搖了搖頭:「那地方,我可不想沾染,是他自己回來了,在緋瓔城一帶捉到的。」
楚蘭澤不是在緋瓔城嗎,或者已經離開了?否則……他怎麼會讓辛未晞被捉呢?
一行人浩浩蕩蕩入城,謝尋不動聲色打探出他們會在此地停留三日。
若辛未晞若真被押去面見月寒漪,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條。
唯今之計要麼伺機救人,要麼跟著隊伍一同前往聖教總舵。
只要能除掉月寒漪,其他人亦不足為懼。
無論如何,謝尋都不想看到辛未晞再泄險,當年榣城,自己就不該讓對方管什麼血煞刀,這下好了,成了個魔修。
而眼下該如何出手相救,卻是毫無頭緒。
夜風習習,謝尋站在依山而建的棧道上暗自思忖,林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響動,飛鳥撲棱著翅膀四散驚飛。
「莫不是又有妖獸闖入死沼了?大人,要不屬下帶人前去查探?」一旁值守的教徒開口請示。
「我親自過去看看。」
謝尋也正想出去走走,正好借著這個由頭,御劍掠了出去。
死沼看起來與尋常荒林並無兩樣,可一但有人或是靈獸踏入,便會陷落其中,而後沼間叢生的奇花異草順勢纏攏,將落入其中的生靈啃噬殆盡。
謝尋還沒趕到飛鳥驚起處,一道人影卻忽然截殺而止。
竟然有人找到這來了?
念頭起落間,兩人已經交手數招。只是對方的路數,怎麼越打越熟悉。
謝尋刻意拆招,將人往月光下引,待看清那張桀驁俊朗的面龐,瞬間就想明白了楚蘭澤來南州的目的。
他想拔除血月聖教。
單憑他們師徒三人?
一劍逼退顧煊,他語氣帶上幾分戲謔:「呀,下手重了點,沒傷到你吧。就這也敢闖死沼,我勸你還是趁早滾回去。」
顧煊還是老樣子,即使輸了也不服,張口就欲說什麼,卻被另一道聲音搶先。
「不妨,你我再對招?」
「好啊。」謝尋應聲落下,才猛然發覺這話並非顧煊所說。
他扭頭望去,就見楚蘭澤正扶著他那一瘸一拐的小徒弟走出了林子。
原來顧煊只是在拖延時間,小廢物不慎中招,楚蘭澤在助他脫險。
謝尋只看了一眼,又移開視線,隨手摸出一個小藥瓶扔向楚蘭澤:「沼中藤蔓有毒,拿著解藥走吧。」
楚蘭澤接住,又遞給了方霖。
「師尊,能吃嗎?」方霖有點懷疑,對方可是邪修。
謝尋沒好氣道:「不吃就還我,我還不想給呢。」
「哪有給了還要回去的道理,」顧煊落回地面,退至楚蘭澤身側,抬眼望向懸於半空的人,「你為什麼幫我們,前面是不是血月聖教所在。」
「不是,」謝尋回道,「血月聖教在胤月王朝里有多處分部,這便是其中之一,而月寒漪在總舵,連我也不知確切方位,你們還是先離開吧,此地不宜久留。」
他說完就想溜之大吉,被楚蘭澤盯著,哪哪都感覺不舒服,早知道應該換身衣裳的,這都穿一整日……
「謝尋。」
楚蘭澤喚道。
方霖聞言滿臉震驚,失聲問道。「師尊,你說他是謝師兄?」
顧煊卻沒吱聲,他就說這人怎麼一張口就有點煩,裝神弄鬼。
謝尋喉頭輕輕滾動,半晌,似是嘆了口氣,回身道:「楚仙君怕是認錯人了吧,謝尋十年前已經死了,再者說……」
他話音一頓,掃了眼方霖才繼續道:「您不是又新收了個弟子嗎?不會是十年前,謝尋屍骨未寒就收了吧?當真是只見新人笑,不見舊人哭啊。」
這話聽起來酸溜溜的。
十年杳無音訊,剛一見面,他竟還有臉倒打一耙,簡直不可理喻。
楚蘭澤不說話,謝尋只當他是默認了,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,轉身又要走!
「辛未晞身上有我的印記,一旦他被送入總舵,我會即刻趕到。」
楚蘭澤見他停住,繼續道。
「我知道血武在緋瓔城的消息是你給的,血月聖教不是你一人可以對付的。」
謝尋近乎賭氣道:「我現在就通知月寒漪,讓你們有來無回。」
楚蘭澤:「……」
「你說什麼?」
語氣沉沉,好似謝尋敢說錯一個字,就會毫不猶豫出手。
「你……我,我知道了,」他說完落荒而逃,感覺離得夠遠了,才敢小聲喊出一句,「你給我等著,終有一天……」
「我聽的見!」
「我錯了我錯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