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尋將那間廂房嫌棄了一遍,末了抬眼看向楚蘭澤,輕聲提議:「師尊,我們回去吧。」
「我看你與姜不棄相談甚歡,似乎也沒想回去。」
楚蘭澤推開自己的廂房門,語氣不咸不淡。
「相談……甚歡?」
謝尋怎麼不知道,反手帶上房門,抬眼一望,才驚覺何為天壤之別。
這間廂房不僅沒有脂粉香氣,空間更是寬敞得出奇。
屋內陳設雅致簡約,落地的素紗簾幔垂落,案上擺著一盞清瓷燈,微光融融。
「不是嗎?」
「弟子冤枉,」他說著便想傾身上前抱人,卻被楚蘭澤擋住,嫌棄道,「先沐浴。」
「去溫泉?」
「那兒,」楚蘭澤指了指水汽繚繞的屏風後。
謝尋眉梢一挑,好整以暇地笑著問:「師尊不會偷看吧?」
他偏過頭:「不會。」
謝尋往前逼近,嗓音帶著促狹:「師尊想看嗎?」
簡直不知廉恥,尋不出詞句來訓他,楚蘭澤乾脆不再接話。
謝尋只覺羞惱卻又無可奈何的楚蘭澤實在惹人憐愛,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,眼見人真要動氣,快步躲到了屏風後。
光影晃動間,屏風後的人影緩緩褪下衣衫,輪廓朦朧。楚蘭澤無意一瞥,卻是再也挪不開。
他喉間微緊,心底暗暗低罵自己一聲,慌忙將目光挪開,卻落向了案上那壺酒。
「師尊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來幫我磋背吧。」
楚蘭澤才不信這話,可腳步卻不受控制,緩緩繞到了屏風之後,順手帶上了那壺酒。
滿室水霧氤氳,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燈火。謝尋浸在浴湯之中,身形勻稱,肌理分明,熱水浸過皮膚,皮下血管隱隱浮現。
他一眼就看到對方手裡的酒壺,有點發怵:「師尊,今夜不飲酒。」
「你不是說自己可以喝嗎?」
謝尋幾乎可以肯定,對方想灌醉自己,可他有個毛病,醉後會不記事。
良久,水中人妥協了。
「過來。」
楚蘭澤伸出手遞過去,對方不著寸縷,過去無疑是最危險的。
可謝尋不動,手肘搭在浴桶邊緣,枕著腦袋:「餵我好不好?」
這簡直就是在……勾引,楚蘭澤腦海里忽然就冒出對方當時說的:色令智昏。
可他是楚仙君啊,不但沒往前踏,竟是想轉身退出去。
謝尋看出他的意圖,猝不及防伸手叩住他收回的手。
嘩啦一聲水花翻湧,浴桶里的溫水濺灑出來。謝尋也如願將心心念念的人攬入懷中。
酒壺險些脫手,楚蘭澤慌忙想起身,可掌心觸到的,卻是滾燙溫熱的軀體,他有點氣急,將酒壺塞給謝尋就想脫身。
可謝尋哪會如他所願,直接環住他腰身:「師尊,別動了。」
他不著寸縷,楚蘭澤又是坐在他,身上,自然感受到水下的滾燙。
可不應該起身嗎?這樣豈不是更難受?
雖然不解,但他還是停止了動作。
謝尋將酒壺遞給他,眼底蒙著一層水汽,央求道:「蘭澤,餵我。」
這般模樣,便是蠱惑人心的妖精,想來也不過如此。
楚蘭澤心中暗忖,伸手接過酒壺,可還沒動作,房門卻忽然被叩響。
二人都斂了氣息,默不作聲,門外的人卻逕自開口。
「蘭澤,是我,你歇下了嗎?」
陰魂不散。
謝尋手上靈力一轉,整個屋子升起一道結界,門外的聲響盡數隔絕。
他吻了吻楚蘭澤的臉頰,接過酒壺飲了一口,似笑非笑地問:「師尊要出去見他嗎?說不定夢老闆有事找你。」
「我去與他說清楚。」
竟然真想走,謝尋輕笑一聲,放下手裡的酒壺,雙臂一撈,直接將人抱起。
楚蘭澤猝不及防,心頭一慌,抬眼望去,只見他眸色沉沉。
謝尋抱著人邁步踏出浴桶,徑直向著床榻走去。
身上屬於謝尋的靈力運轉,衣裳漸干,可心卻沉了下去。
剛被放到榻上,謝尋的吻便落了下來,唇齒間裹著淡淡的酒香。楚蘭澤渾身發軟,無力推拒。
謝尋好似生氣了,動作卻極盡虔誠。綿長的深吻持續許久,他才緩緩退開。
楚蘭澤望著他,眼底浮起一層朦朧水汽:「你在氣什麼?」
「他喜歡你,今日廂房安排也是他有意為之,還偏偏挑這個時辰尋你,我不殺他已經仁至義盡了。」
謝尋說著,將人緊緊擁入懷中,唇瓣貼在他耳畔,語氣委屈:「你還想去見他。」
「那我明日再與他說清楚,你把衣服穿好,」楚蘭澤目光飄忽不定,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樣著實動人。
「是,」謝尋乖乖頷首,額頭輕輕抵上楚蘭澤的額頭。
一縷靈力流轉閃動,楚蘭澤的腦海中驟然湧入謝尋的記憶。
這人突然毫無保留的,將自己過往的記憶盡數向他敞開。
陣中十四年煎熬歲月,被救出之後,洛池春歪曲的事實,淨璃天那長達百年的囚禁,再到最後眾仙圍堵,同歸於盡,而後潛伏血月聖教的十年光陰,點點滴滴盡數湧入楚蘭澤的腦海。
周遭灰暗的天地驟然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。楚蘭澤心頭一震,才驚覺不知何時竟踏入了自己的識海之中。
漫天繽紛花雨自虛空緩緩飄落,而後凝出一道挺拔的輪廓。
是謝尋。
修士識海乃是神魂根本之地,怎會刻印下另一個人的身影?
發生什麼了?
他意識到什麼,掙脫識海,一抬眼,便見謝尋面色慘白,周身戾氣翻湧。身下鋪開的陣紋靈光一點點黯淡,逐漸消散。
但楚蘭澤認出來了,是邪陣。
這人用邪陣,割裂自身神魂,永久刻入了他的識海。
一股又急又痛的怒火衝上心頭,楚蘭澤揚手,一記巴掌重重落在謝尋臉上。
「你幹了什麼?」
謝尋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,半晌才緩緩轉回來,若無其事地躺到他身側。
「尋蹤環已毀,這是血月聖教用來操控傀儡的陣法。一旦印記烙下,無論我身在何方,師尊都能尋到我,我亦能時時感知你。」
「你這個……」
瘋子。
一個晚上,他竟忍著撕裂神魂的疼,運行完了此陣。
印記相連,若是日後楚蘭澤神魂受創,這份傷痛,他也要一同承受,反之,楚蘭澤卻不會被同等牽連,因為他是主位。
唯一算得上好處的,大概只有二人能跨越距離,感知彼此的安危。
謝尋瘋,早就人盡皆知,可楚蘭澤沒想到會變成這樣,這樣對嗎?
「師尊,我想了很久,此法最是保險。」謝尋靠在他肩頭,面色蒼白,「從今往後,我的生死,盡在你一念之間。倘若將來……我淪為第二個月寒漪,你便親手殺了我。」
「閉嘴,誰讓你擅做主張了?」
楚蘭澤推開他,坐起身,肩頭因盛怒而微微發顫。
「你才許了我生死同穴,歲歲相依。」
謝尋伸手想要抱人,卻又被他冰冷的目光止住:「這只是以防萬一,你相信我,只有保證你安然無恙,我才能安心。」
「你不信自己,也不信我,你若身死,我又豈會……」
謝尋傾身向前,堵住他尚未說完的後半句話。綿長的吻壓下那句沉重的誓言,許久才緩緩退開。
「就這一次。」謝尋額頭抵著他的,眼底帶著懇求,「僅此一次。」
楚蘭澤偏過腦袋,緘默不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