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楚蘭澤當眾護下謝尋,他便再沒離開過抱雪崖。
早上修煉靈力,晚上研悟劍訣,日子實在安寧,直到宗門大比步入尾聲,半夢齋送來請帖,才覺大夢驟醒。
廊下花影扶疏,近來抱雪崖可謂春意盎然。
長廊上,謝尋邊走邊整理著寬大袖擺,餘光瞥見遠處等著的身影,當即彎唇一笑,快步迎上前去。
「師尊。」
謝尋望著他的動作,微微俯身:「多謝師尊。」
他笑意盈盈說著,眼前人已經紅了耳根,卻還是解釋出聲:「春寒料峭,我知你怕冷。」
「嗯,」謝尋的確怕冷,但以他如今修為,四時寒暑早已不能侵體。可這人依舊如以前那般照顧他。
待人系好纓繩,謝尋抬手牽起他的手,道:「和我一起。」
不等對方回應,他召出蒼龍,然後往無相城御風而去。
城中設有半夢齋分行,今日彩飾盈門,不少修士奔赴而來。
謝尋正欲抬步往前,掌心卻忽地一空。他轉頭看去,就見楚蘭澤不動聲色地走到自己前面,不由得彎眸笑起來。
無論是私下裡親吻,還是人前牽手,楚蘭澤總帶著幾分拘謹。
也不知道要過多久,他才能意識到兩人根本不需要躲躲藏藏。
夥計引著二人拾級登上二樓,將他們送入雅間後躬身告退。
這間廂房視野絕佳,應是整座樓宇最好的位置。
「夢老闆還真是上心,」謝尋陰陽怪氣的說了這麼一句。
楚蘭澤只當他是感慨這場拍賣布置周全,淡淡附和:「嗯,對於生意,他向來上心。」
「其實我對你也上心,蘭澤可知?」
門外忽然飄來夢枕虛的聲音,而後門扉被從外面推開。對方笑意從容,徑直走入,而後坐在雅間空餘的那把圈椅上。
謝尋心頭還因這句話泛著醋意,抬眼一看,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也被人占了,眼神若能殺人,短短几息,夢枕虛恐怕已經死兩次了。
不,是三次,因著對方進門時那句,楚蘭澤淡淡瞥了他一眼:「你來做什麼?」
「當然是來陪你,夠意思吧,」他全當沒看到楚蘭澤冷漠的警告,依舊一如既往。
「不需……」
楚蘭澤拒絕的聲音被樓下的高呼聲淹沒。
謝尋邁步走到憑欄邊往下望,才發現拍賣已經開場。
「今日你想拍些什麼?」夢枕虛笑著問。
楚蘭澤有些無奈:「你不必特意顧及我。今夜不忙?」
「接待楚仙君,不就是最要緊的事嘛。」
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自憑欄處飄來,謝尋指向樓下展台:「師尊,我要這個。」
兩人同時看去,就見此刻場上正在爭拍一件鳥形靈器,其羽翼雕琢得栩栩如生。
夢枕虛道:「此物一日可跨越兩州,乃是千里傳訊的至寶,名喚羽信鸞,謝道友好眼光。」
「我眼光向來不錯,」謝尋說著,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楚蘭澤。
也只有權當沒聽見,一味低頭飲茶的人知道對方的言外之意。
除了羽信鸞,他又拍了幾件高階靈器才收手。
靈器送進來時,拍賣已進入尾聲,謝尋先將靈力渡入羽信鸞。
就見其倏地凌空而起,振翅繞著整座樓宇翩飛。
「蘭澤,天色已晚,今夜就留下來吧。」夢枕虛提議,說完又補了一句,「今日的貴客,都會暫住在此。」
半晌也不見回應,他轉頭望向另一邊的楚蘭澤,就見對方目光投向前方,眼底藏著淺淺笑意。
夢枕虛順著他的視線看去。
憑欄而立的那人,正饒有興致催動靈力,操控羽信鸞翩然盤旋。
他忽地一怔,恍然間好像意識到了什麼。
楚蘭澤最終還是應下,留在了分行,只是站在房門前,謝尋臉色算不上好看。
憑什麼他的客房在二樓,楚蘭澤卻要上三樓,隔這麼遠,姓夢的故意的吧。
抱怨歸抱怨,反正也只此今夜,他忍了。
楚蘭澤故交不多,此人算其一。
謝尋如是想著,抬手推門而入,一股濃郁的脂粉香撲面而來。
他愣了一下,又退出廂房,恰逢隔壁房門也應聲開啟,竟然還是熟人。
姜不棄看不見,卻瞬間認出他來。
「謝道友,許久不見,你也要去沐浴?」
「沐浴?」
「對,這裡有天然溫泉,我打算去看看,沒想到遇見你了。」
「我不去,」謝尋指著門扉大開的廂房,「只是我屋裡有點不對勁。」
在他印象里,或許只有女子廂房才有脂粉香。
豈料姜不棄聞言微微訝異:「他們安排你住這間?可方才引我過來的侍從險些推開此門,卻被另一人攔下。我隱約聽見,這間本是香料商客專屬,素來不對外開放。」
謝尋抬手揮了揮飄來的香風,眉峰緊擰:「這姓夢的未免太小氣,沒廂房早說就是,誰稀罕留下。」
「夢老闆恐怕不會管這等小事。」
「罷了,我去知會師尊一聲,還是先回宗門吧。」
他說著抬腳就想走,卻被對方出聲喊住:「謝道友,我很好奇,你究竟是怎麼做到修煉如此神速的?」
「你還是想看我?」謝尋可沒忘他那雙眼睛的奇異之處。
對方卻是搖了搖頭:「不重要了,十年前留在太華宗,我除了想確認,也沒想告知世人,而今,這已經不重要了,但有件事我得告訴你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若將來你渡劫,身上背負的因果會反噬。胤月王朝的事,你本不該插手。」
「我知道,」謝尋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後果。
「知道?那你……」
「我殺過很多人,」謝尋打斷他,「也不在乎一個胤月王朝的因果了,而且我若不去,去的便只會是楚蘭澤。」
「這不一樣,楚仙君他修為通天……」
「一樣,」謝尋不想聽這套說辭,沉聲截斷,「即便他修為通天,渡劫之時,照樣會被因果纏身,大道面前,修行者沒有差別,楚蘭澤也不會例外。」
「你……」姜不棄抿唇,呼出一口氣才岔開話題,「那你可以告訴我嗎?你所說的殺很多人,是些什麼人?或許……我可以幫你。」
什麼人?
上輩子謝尋殺了無數修行之人,也屠戮過滿城手無寸鐵的百姓,凡此種種,對方拿什麼幫?
「多謝,但你幫不了我,不過有件事確實需要你幫忙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用你的眼睛,幫我看一個人,從此我們兩清,你也不必覺得我救過你,心裡有結。」
姜不棄苦笑:「你覺得是因為你救過我,所以我才想幫你?」
「不是嗎?」
「謝尋,」他第一次直呼其名,握著盲杖的手微微發緊,「你除了當初想殺我,如今……」
「謝尋。」
身後忽地響起楚蘭澤的聲音,謝尋回頭,露出一個輕笑,又轉回頭道:「我當初確實想殺你,而今事了,你我兩清,你別再有負擔,後會有期。」
說完快步奔向楚蘭澤,走近才發現人神色沉鬱,分明是心頭不快。
「師尊,怎麼了,你廂房也有問題?」
「傻子。」楚蘭澤嘆了口氣,拉著人往樓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