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蘭澤正立於案前整理書卷,聽見推門動靜,抬眸淡淡掃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繼續收拾散亂的簡冊。
謝尋帶上房門,走到書案旁,聲音帶著幾分試探:「師尊,師祖走時還生氣嗎?」
「嗯,」楚蘭澤道,「師尊希望我能潛心修煉,我也覺得他說的對,所以我們還是做師徒吧。」
謝尋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,故作難以置信道:「所以師尊剛才還要與弟子生同衾,死同穴。現在就後悔了嗎?」
「你不是覺得我該好好修煉,問鼎仙途嗎?」
「弟子不是怕世人說您……色令智昏嗎?」
楚蘭澤瞪了他一眼,將手中簡冊擱在案上:「誰色令智昏?」
「是,是我,是我色令智昏。」謝尋笑的寵溺,眼底光彩灼灼,「好師尊,你只管信我,我定會尋到洗去戾氣的法子,你安心往前走你的大道便是。」
「可萬一……」
「即便有萬一,你也擺脫不了我了。」
謝尋邁步上前,從身後環住對方腰身,將人擁在懷裡,臉頰貼在他耳邊。
「師尊許我生死同穴,我許蘭澤歲歲相依。天上人間,永不相離。」
「不知羞恥。」
謝尋喊冤:「是情難自抑。」
聲音落,房中驟然安靜下來,謝尋就這麼從身後環著楚蘭澤,手臂輕輕收著,如同懷抱著世間獨一份的珍寶。
萬幸重來,與君相守,
「嗯,」不知道過了多久,楚蘭澤的聲音打破滿室靜謐,「我信你。」
謝尋低低笑出聲,手臂半攬著他,移步走向一旁的椅子,心裡打著主意。
「你瘋了?」楚蘭澤耳尖微熱,低聲嗔了一句。
謝尋不給他推脫的餘地,抱著人坐到自己腿上,二人面對面,視線平齊,楚蘭澤一抬眼,對上的就是謝尋視線。
「師尊,告訴我,你是什麼時候動心的?」
讓我知道,到底辜負了你多久。
「不知道……」
楚蘭澤偏過頭去,羞赧地吐出一句。
謝尋也沒再問,而是直接親了上去,唇齒相依,纏綿許久,才稍稍往後退開些許。
「師尊,學得好快啊。」
楚蘭澤面頰泛著薄紅,抬手不輕不重地推了推他的胸膛:「你回去,明天我都告訴你。」
「可我現在就想知道。」
他這麼說著,卻是又堵住了楚蘭澤的唇,肆意侵占,不給人吐出一字半句的機會。
行徑委實惡劣,可楚蘭澤偏生毫無辦法。他只是稍稍掙扎,便被男人圈住腰身,掙不開,躲不掉,只能任由對方啃咬摩挲,進退皆不由己。
最後實在受不住,清冷的聲線碎在唇齒間,化作細碎的喘息,謝尋閉了閉眼,翻湧的情愫再難壓制,抱起人邁步走向床榻。
可讓人坐到榻上時,抬眼撞進的又是一雙慌亂茫然、滿是無措的眼眸。
楚蘭澤什麼都沒說,身子卻微微發著顫,不知是害怕,還是情動。
謝尋眸光柔和,伸手將人攬進懷裡,寬慰道:「別怕……」
說完唇落下去,輕輕啃咬懷中人纖細的頸側,動作溫柔。
「你……留下吧,」楚蘭澤微微仰頭,闔上顫抖的眼帘,抬手伸向他的腰封。
謝尋抬手叩住,無奈輕笑,這人是怎麼敢一邊害怕,一邊說這種話的?
「我去沐浴,你歇息吧。」
說完鬆開他起身就走,近乎落荒而逃。
只留楚蘭澤獨自坐在榻沿,怔在原地,一時沒能回過神。
半晌,他抬手捂住滾燙的臉頰,耳根紅透。
傻子,這讓人怎麼歇息!
……
「我們都是千辛萬苦通過試煉進入太華宗的,憑什麼他能直接入宗?」
「就是,這未免太過不公。」
「因為我比你們厲害啊。」
躲在山石後的幾個少年猛地一驚,慌忙回頭,方才還在前方竹林修煉的少年,此刻正倚坐在高處的樹椏上。
「你什麼時候過來的?」
十四歲的謝尋稚氣未脫,眉眼尚且帶著少年人的青澀,可望向幾人的眼神,卻冷得像淬了冰。
他雙腿輕晃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:「廢物,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「大言不慚!」
幾道靈力齊齊飛來,謝尋氣盛,不閃不避,直直迎了上去。
他入太華宗才堪堪半月,對敵也只會從前那般,憑一身蠻力。
贏下這場爭執,自己也落得渾身是傷。
那幾個少年都比他年長,眼見這般不要命的打法,心生怯意,自然都逃了。
「孬種,」謝尋低聲啐了一句,就地盤坐下來。動作笨拙地忍著疼給自己包紮傷口,時不時倒抽冷氣,呲牙咧嘴。
身前忽然落下一道身影。雪白衣角纖塵不染,連踏過林間泥土的鞋面,都是乾乾淨淨的。
謝尋仰頭,猝不及防撞進一雙冷沉的眼眸里。
下意識便把流血的手臂往身後藏了藏。
楚蘭澤屈膝半蹲下身,將他的手臂從身後牽了出來,指尖靈光微閃,傷口漸漸癒合。
「多謝……您是長老?」他不知道是師兄還是長老,只覺眼前人飄然若仙。
「多謝長老。」少年彎起眼,露出一個淺淺的笑。
在泥濘里掙扎了十餘年的少年,這一笑,乾淨純粹得不染半分塵垢。
時隔多年,楚蘭澤再回想這一幕,依舊覺得那笑容像光,猝然照進了心底沉寂已久的角落。
遠處,厚重的鐘聲悠悠蕩開。
謝尋當即從地上爬起身,顧不得身上的傷口,抬眼看向楚蘭澤:「酉時了,長老要去膳堂嗎?」
楚蘭澤一時猶豫,將人從胤月王朝救出,後送入浮屠寺。
近日在外處理委託,直到今日歸來,聽聞洛池春把人帶回了太華宗,才想著過來看看。
「別囉嗦了長老,待會好吃的都沒了。」
謝尋攥著人的手就往膳堂沖,後面的人看著那隻髒兮兮的手,忍了又忍,還是掙脫了。
「我自己會走,你等會先淨手。」
謝尋撇嘴:「吃完就洗。」
「洗了再吃飯。」
「又不餵你……」他小聲嘀咕了一句,已經後悔拉上對方了,眼睛一轉就要開溜,身後卻淡淡響起一句,「去淨手。」
二人已經走到石橋之上,楚蘭澤腳步頓住,示意他去下方的青石台階處洗手。
「先去膳堂,」謝尋堅持己見。
只是在感覺到楚仙君強悍的威壓後識趣地乖乖去岸邊淨手了,但用膳時卻總在抱怨菜不好吃。
楚蘭澤慢條斯理進食,全當沒聽見。
謝尋重生前,他們第一次同席,也是上輩子最後一次,彼時少年滿腹抱怨。
後來洛池春挑撥,每每見面,他也只會客氣道一聲「楚長老」。
楚蘭澤面上看似不聞不問,可暗中卻一直在留意謝尋。
他修煉長進了,與人切磋又贏了,吃飯還是不淨手,常常獨自修煉到深夜……
又有修為高的同門挑釁,楚仙君「偶然」路過,幫人解圍,可對方似乎並不想靠近他。
於是他只是遠遠看著,看著少年日夜不歇地打坐修煉,在太華宗簡單度日,像浮萍,對,仿佛隨時會隨風飄走。
可胤月王朝容不下他,不把太華宗當家,他又想飄往何方呢?
楚蘭澤不知道,當時只求活命的謝尋也不知道。
一滴淚水先滾落下來,緊跟著便再也克制不住,洶湧決堤。
楚蘭澤有些茫然,明明是他想聽這一段過往,為何會哭得這般傷心。
他坐在鞦韆上,抬手拭去跪在面前之人臉上的淚水,可眼淚擦了又涌,怎麼也止不住。
「傻子,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謝尋肩頭不住顫抖,抽噎著應聲,「師尊說得對,我真是傻極了。」
楚蘭澤默然不語,雙手捧起他的臉,微微俯身,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個輕柔的吻。
世間何以解我心頭萬般恨,唯有寒梅樹下雪衣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