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蘭澤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抱雪崖的,謝尋牽著他,御劍進入結界,而後慢悠悠往庭院走。
可前面的人腳步忽地一頓,猝然收回了相握的手。
這個動作幅度不小,楚蘭澤被空落的觸感拉回幾分神志,順著謝尋的目光望向院中,直直對上雲微滿含氣惱的雙眼。
「師尊……」
「你還知道我是你師尊!」
謝尋唇瓣翕動想說什麼,瞬間又被呵止。
「這兒沒你說話的份。」
「師尊,今日之事,謝尋並無過錯。」楚蘭澤下意識認為對方在為主峰上的事生氣。
哪知雲微聞言更生氣了,抬手指著謝尋腰間玉佩:「你連你母親唯一的遺物都送出去了,我哪還有心思管其他的事?」
他神色帶著幾分痛心:「蘭澤,你素來懂事,從未讓為師操心過。事到如今,你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?」
謝尋察覺到旁邊人身子一僵,主動開口:「師祖,是我膽大妄為。心悅楚蘭澤,所有錯處都在我,您別生他的氣。」
「師尊……」
楚蘭澤眸色微緊,不願謝尋獨自把一切攬在身上,正要開口,卻被雲微打斷。
「我早就知道你對他……可你是要渡劫飛升的,屆時,你能放下他嗎?」
楚蘭澤握住謝尋的手,字句清晰又決絕:「我已經將謝尋攥在手裡,這輩子,生同衾,死同穴。」
謝尋心頭轟然一震,怔怔扭頭看著他。
這怎麼行?
他依稀記得,自己要讓楚蘭澤平平安安,渡劫飛升。
同樣震驚的,還有雲微,他雖已至渡劫期,可命數擺在那,無緣渡劫飛升,所有弟子中,唯有楚蘭澤是最有希望問鼎仙途之人,可如今……
「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?」
院中靜默一瞬,落梅輕輕飄落在青石上。
雲微一甩衣袖,走到院中的石案旁落座。
謝尋看向楚蘭澤,正撞進他望過來的目光里,眼底好似藏著千言萬語,可終是什麼都沒說。
而是掙開兩人相握的手,抬步朝著石案邊的雲微走去。
兩人後來說了什麼謝尋並不知曉,他立在廊下遠遠望著,直到天色漸暗,才回廂房抱著乾淨的衣裳前往浴殿。
殿中水汽氤氳,白霧裊裊浮在溫熱的水面上。
方霖坐在浴池邊緣,看見謝尋跨進門來,眼睛一亮,壓低聲音好奇發問。
「謝師兄,你也來了,師祖今日怎麼會來抱雪崖?好像還生氣了。」
「小孩子少打聽,」謝尋隨口敷衍一句,目光一掃,才留意到不遠處,顧煊靠著池邊玉石,雙目緊閉,像是睡著了。
「他怎麼回事?」
「師兄近日瑣事繁多,累著了。」
謝尋神色懨懨的,竟是也沒了聲音。
方霖目光在閉目養神的兩人間睃巡,忍不住開口:「師兄,今日那些長老氣急敗壞,又拿你無可奈何的樣子實在有趣,可惜你沒看到。」
話音稍頓,他由衷輕嘆一聲:「師尊真好。」
最後一句落進耳中,謝尋睜開眼,眼底漾開幾分自豪,輕哼一聲:「用得著你說?」
「師兄,你到底是怎麼修煉的?如此下去,豈非……不日便可飛升?」
謝尋挑眉:「若能化解一身戾氣,也未嘗不可。」
「那若是直接渡劫會怎麼樣?」
「多年前,月寒漪便如你所說那般,若不是借不歸仙力逃過必死的雷劫,她早就身死。」
方霖瞭然般點點頭,像是自言自語:「可……要怎麼樣才能洗去一身戾氣呢?」
這個問題,謝尋自己也沒有答案,反正淨璃天是去不了了。
殿內一時寂然。
靠著池沿閉目沉睡的顧煊,卻忽然緩緩開口。
「我曾在玄曦王朝書閣中讀到一卷殘卷。玄曦海域之外,遺忘之海里,有一處仙地,能夠洗盡人身邪穢。只是……連同一身修為,也會被一併洗去,但我覺得是杜撰的。」
謝尋心頭猛地一震,語調微沉:「遺忘之海?你沒說錯吧?」
顧煊睨了他一眼,沒好氣道:「白紙黑字,我看過會不知道?」
所以前世楚蘭澤前往遺忘之海,很有可能就是看到了那份殘卷。
謝尋忽然皺起了眉,聲音帶著幾分急切:「你,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,那殘卷呢?」
「當年翻閱時,只當是山野志怪傳說,沒有再細看。至於那份殘卷,應該還在玄曦王朝的書閣中。」
想來前世,楚蘭澤將謝尋送入淨璃天后,依舊在尋找其他辦法,無論是朔州天律閣,還是玄曦王朝。
路途迢迢,海域多險,為了謝尋,他都曾踏足。
跋涉千山的辛勞,翻閱無數書卷卻屢屢落空的失望,獨自打探時遭遇的冷遇。
今時今日,謝尋或許也只窺見了冰山一角。
「大比結束後,你能幫我去一趟玄曦王朝取回殘卷嗎?」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問。
「要去你自己去,」顧煊手心浮起一塊玉牌,徑直扔了過來,「拿著這個,他們不會攔你,但我得提醒你,那多半是假的。」
謝尋壓根沒聽進去他後面的話,倒是好奇,以前回玄曦這人還是很歡喜的,怎麼今日直接拒絕了。
見他茫然,方霖小聲解釋:「顧師兄與顧大哥吵架了。」
顧大哥?
謝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,方霖還在繼續說:「師兄希望重病的顧大哥進玄冰棺,顧大哥拒絕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方霖搖頭,表示自己也不知道,看顧煊那副旁人欠了他千百塊靈石的模樣,應該也不會說。
謝尋索性收好玉牌,還是另尋時日自己去一趟吧。
「走了,」他飛快穿好衣裳,不等二人反應,已經衝出了殿門。
夜幕鋪滿抱雪崖,院中空無一人,雲微應當已經離去。
謝尋邁向廂房的腳步一轉,快步穿過庭院,走到楚蘭澤的房門前。抬手叩了叩木門。
房內靜了片刻,而後傳來楚蘭澤的聲音:「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