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賴子家願意出一筆錢。」
蘇圓圓抬起小臉,手裡的線軸滾到炕邊,被大猴伸手接住。
李秀芬見她不哭,心裡反倒發緊,抓過棉襖替她穿好。
「這事還沒說定,奶奶去找趙德發,讓村里先攔著王翠花。」
「李奶奶不用去,她想賣圓圓,也得有人敢來帶走呀。」
院外的大貓甩掉背上的雪,從窗根走到門前,爪墊落地沒發出多少動靜。
李秀芬隔著窗紙認出那圈虎影,握住軟尺的手遲遲沒有鬆開。
蘇圓圓送她到院門口,又讓大黃跟出一段路,直到李秀芬進了自家院子才回來。
兩隻猴子也被她趕回山里,臨走時,小猴還順走半塊蜂蠟,塞進嘴裡才爬上牆頭。
天黑後,蘇圓圓關好門窗,把父親留下的藥草筆記放進炕櫃。
大貓沒有回山,它臥在柴垛後面,黃黑條紋藏進夜色,只露出兩隻發亮的眼睛。
坦克趴在豬圈旁,肚皮堵住半扇破木門,鼻盤埋在草堆里。
大黃守著堂屋門口,耳朵一直朝向院牆。
「大貓不要嚇村里人,壞人進院子再抓。」
「我聞得出壞味,那個胖女人來過,她踩過牆根。」
大貓舔過前爪,把腦袋重新埋下去。
蘇圓圓往灶膛里添了兩塊木柴,烘熱被窩後鑽進炕角。
外面的雪停了,屋檐偶爾掉下一團積雪,落在石階旁。
夜深以後,村裡的狗叫了幾聲,很快又沒了動靜。
大黃抬起頭,鼻子朝門縫聞了聞。
三股生人的氣味順著村路飄來,裡面還混著酒氣和麻繩的味道。
「小不點,有人貼著院牆走。」
蘇圓圓睜開眼,沒有點燈,只披上棉襖坐到炕邊。
「是不是王翠花呀?」
「沒有胖女人,來了三個公的,一個腳上沾著她家的雞糞。」
院牆外,周賴子彎著腰,手裡拎著粗麻繩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鄰村混混,一個叫馬六,一個叫孫二狗,三人都用棉布裹住了鞋底。
馬六蹲在牆根,抬頭看了看牆沿。
「這院裡真有老虎,你別把我們往死路上領。」
周賴子推了他一把,又摸出半瓶燒酒灌進嘴裡。
「老虎早回山了,王翠花親眼看見的,一個三歲娃還能養它過夜?」
孫二狗抱著胳膊,牙齒磕了幾下。
「五十塊錢分到手沒多少,孩子賣出去的尾款,你可不能獨吞。」
「先把人弄出來,到了鎮上再說,誰敢磨蹭就別分錢。」
周賴子把繩套甩上牆頭,踩著馬六的肩爬了上去。
他的腦袋剛露出來,便看見柴垛後面亮著兩點黃光。
那兩點光隔著地面,位置比狗高出不少。
周賴子看了幾息,抬手抓起一塊凍土扔過去。
凍土落進柴堆,大貓沒有移動,只把眼皮抬高了些。
「就是貓眼,瞧你們那點膽子。」
周賴子翻過牆沿,落地時踩中一隻破瓦盆。
瓦盆裂成兩半,響聲傳遍院子。
馬六跟著翻進來,腳剛碰地便捂住周賴子的嘴。
「你輕點,孩子醒了怎麼辦?」
「醒了正好,堵住嘴裝麻袋,省得進屋找。」
孫二狗在牆頭磨蹭半天,最後也跳進院裡,落地時扭了腳,抱著牆根揉了幾下。
周賴子從懷裡掏出一塊糖,撕開油紙後捏在指間。
「我去哄孩子,你倆守門,那個老太太說她聽話,一塊糖就能領走。」
三人繞過柴垛,朝堂屋摸去。
大貓從黑暗中站了起來。
肩背抬高以後,那兩點黃光也跟著升起,粗尾巴掃開地上的積雪。
周賴子手裡的糖掉了。
大貓向前走出兩步,虎掌按碎了凍土,張開的虎口裡露出長牙。
馬六抓住周賴子的棉襖,身體貼上牆面。
「這也是你說的貓?」
周賴子的喉嚨擠出幾個氣音,雙腿往後退,鞋跟撞上孫二狗的腳面。
孫二狗轉身就跑,剛跑過豬圈,草堆里又亮起兩點小些的光。
坦克抬起鼻盤,獠牙從草屑里挑出來,前蹄挖開凍硬的泥。
「圓圓說了,進院子的壞人不能放走。」
它衝出草堆,腦袋貼著孫二狗的棉褲拱過去。
孫二狗兩腳離地,整個人翻進雪堆,爬起來時褲腰已經被獠牙挑開半截。
「有野豬,後邊還有野豬!」
他提著褲子往灶房跑,坦克緊跟在後,鼻盤幾次碰到他的衣擺。
馬六沒敢看大貓,拽住周賴子便往院門沖。
大黃從門檻後竄出,橫在院門中間,犬牙抵住門閂。
「偷幼崽的壞東西,一個也別想出去。」
周賴子聽不懂狗叫,只看見大黃堵住退路,轉頭鑽進雞窩。
雞窩太矮,他的肩膀卡在入口,腦袋進去了,屁股還留在外面。
大貓抬爪拍在他褲腿旁邊,木板隨即裂開一道口子。
周賴子連滾帶爬退出雞窩,臉上粘著雞毛,鼻尖還沾了一塊雞糞。
「別吃我,虎爺爺,我身上沒肉!」
大貓往前逼近,周賴子繞著水缸跑,嘴裡喊得沒了調子。
馬六看見牆邊的梯子,撲過去剛爬兩階,坦克從側面撞上梯腳。
梯子倒進雪裡,馬六抓著橫木滾到豬圈旁,又被孫二狗踩過手背。
三個人撞成一團,誰也顧不上扶誰。
堂屋門打開一條縫,蘇圓圓裹著棉襖探出腦袋。
她抱著一盞沒點燃的煤油燈,只能看見幾團影子圍著院子亂跑。
「大貓別咬壞衣服,明天還要讓村里人認他們呢。」
大貓聽見吩咐,收回碰到周賴子後背的爪子,改用腦袋把人頂向院中。
坦克也不再碰腿,專門追著三人的褲腳跑。
周賴子幾次想翻牆,都被金雕從房樑上扔下的碎瓦攔住。
馬六跑掉一隻鞋,腳底踩中雞食盆,鐵盆套在腳上,跑一步響一聲。
孫二狗的褲腰徹底散開,只能一手提褲子,一手推開擋路的木桶。
三人繞過糧缸,又從柴堆後鑽出來,最後全看見院中的老榆樹。
樹幹粗,最低的枝杈離地也不算遠。
周賴子抱住樹幹往上爬,鞋底蹭掉一層老樹皮。
馬六抓住他的褲腳往上擠,險些把他整條褲子扯下來。
「你往旁邊讓,讓我先上去!」
「別拽褲子,你抓樹枝去!」
孫二狗踩著兩人的後背,手腳並用爬到枝杈上。
坦克到了樹下,獠牙頂住樹幹,往上挑了兩次。
整棵樹掉下大片枯葉,三個人抱緊樹杈,連喘氣都不敢鬆手。
大貓坐到樹根旁,抬頭看著他們。
大黃趴在另一邊,堵住唯一能落腳的低枝。
蘇圓圓點亮煤油燈,站在堂屋門口揉了揉眼睛。
「叔叔們半夜爬樹,是要給圓圓摘榆錢嗎?」
周賴子的酒早醒了,眼淚和鼻涕一起落下來。
「小祖宗,你把老虎叫走,我們認錯,我們再也不來了!」
「天還沒亮,圓圓聽不清,叔叔們先在樹上等等吧。」
蘇圓圓關上房門,爬回熱炕,拿被子蓋住腦袋。
院裡只剩虎尾掃過雪面的動靜。
三個大男人掛在老榆樹上,凍得抱成一團,再也不敢往下看,哭著喊了一夜的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