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呀,快來救我下去!」
周賴子的哭聲越過院牆,把住在村東頭的幾戶人家全吵醒了。
天邊剛泛出白光,孫嬸子便披著棉襖趕來,手裡還抓著一根燒火棍。
她在院外探頭看了幾眼,發現大貓沒有撲人,這才貼著門框挪進來。
樹上掛著三個男人。
周賴子騎在最粗的樹杈上,臉上沾滿雞毛,褲腳撕開幾道口子。
馬六少了一隻鞋,露在外面的腳已經凍紅,鐵盆還套在另一隻腳上。
孫二狗最狼狽,兩手抱著樹幹,褲子用草繩捆在腰間,半截棉襖掛在枝頭。
孫嬸子看清周賴子的臉,燒火棍在地上點了幾下。
「這不是王翠花娘家的侄子嗎?半夜跑圓圓家樹上幹什麼?」
周賴子把臉藏到樹後,不肯答話。
門外的人越聚越多,幾個膽大的翻過院牆,遠遠繞開大貓,站到屋檐下看熱鬧。
趙德順也來了,拐杖敲著門檻,縮在兩名壯漢中間。
「都別靠近老虎,先把圓圓叫起來,問問昨晚出了什麼事。」
孫嬸子沒等旁人動手,已經拍響堂屋門。
「圓圓快醒醒,你家樹上結了三個大活人!」
屋裡傳來窸窣聲,蘇圓圓穿好棉襖,邁著小短腿走出來。
她的頭髮睡得翹起一縷,懷裡還抱著大黃的脖子,眼睛沒有完全睜開。
大貓看見她出門,起身讓開台階,又把尾巴攔在圍觀的人前面。
蘇圓圓仰起腦袋,朝樹上看了半天。
周賴子聽見送回家,雙手當場抱緊樹杈。
「不用送,我們自己認識路,你讓它走遠點!」
馬六的腳受不住凍,偷偷往下挪了半尺。
坦克從豬圈裡探出腦袋,鼻盤朝樹下一抬,馬六立即爬回原位,鐵盆撞在樹幹上。
村民看見這一幕,笑聲從院裡傳到村路。
有人從雞窩邊撿起那塊糖,又翻出落在雪裡的麻繩和麻袋。
麻袋口縫著兩根布帶,大小正好能套住孩子,底部還沾著周賴子家的黑煤灰。
孫嬸子把東西扔到樹下,臉上的笑沒了。
「半夜帶麻袋和繩子進孤女家,你們想偷糧,還是想偷人?」
院裡漸漸安靜下來。
周賴子不敢承認,轉頭朝院外看,盼著王翠花過來救他。
村路上沒有王翠花,只有更多聽到消息的村民。
李秀芬拄著拐杖擠進人群,先把蘇圓圓拉到懷裡,從頭到腳檢查一遍。
確定孩子沒受傷,她才撿起那塊糖,放到鼻端聞了聞。
「裡面摻了安眠藥,我男人活著時吃過這個味,孩子吃下去,抬走都不會醒。」
樹上的馬六立刻嚷了起來。
「藥是周賴子放的,麻袋也是他找的,我只是幫著翻牆!」
周賴子轉身去踢他,腳沒碰到人,身體先滑向樹杈邊。
他兩手亂抓,扯住孫二狗的衣領,三個人擠在一根樹枝上來回晃動。
大貓站起身,前爪搭上樹幹。
樹上同時傳出三聲哭喊。
「你別過來,我們不下去了!」
蘇圓圓抱住李秀芬的拐杖,臉埋在她棉襖旁邊,只露出半張小臉。
「李奶奶,圓圓不認識他們,他們為什麼要餵圓圓吃藥呀?」
李秀芬護住她的肩膀,看向趙德順。
「村里出了偷孩子的事,你還想站著看多久?」
趙德順把拐杖換到另一隻手,目光在人群里繞了一圈。
自從老虎進村,他說話便沒了以前的分量,眼下趙德發還沒到,他也不敢獨自作主。
「先叫他們下來,送到村部再問。」
「誰敢接他們下來?」
孫嬸子往樹根旁指了指,大貓坐在那裡,坦克則守在另一側。
趙德順沒有往前邁。
村里幾個年輕人也只拿來梯子,放在院牆外,沒敢越過虎尾。
樹上的三人吹了一夜寒風,手腳都沒了力氣。
孫二狗抱不住樹幹,哭著求蘇圓圓放過他。
「我們沒碰到你,剛進院子就被追上樹了,你讓老虎走,我們全說!」
蘇圓圓從李秀芬身後走出來,蹲到大貓旁邊,替它拍去耳朵上的枯葉。
「大貓可以去門口等,坦克也回豬圈,叔叔們要說實話呀。」
大貓帶著大黃走到院門旁,坦克慢慢退回草堆,只把獠牙留在外面。
幾個村民架起梯子。
馬六先往下爬,凍麻的腳剛踩到橫木,整個人便摔進雪裡。
他顧不上疼,爬起來躲到人群後面。
孫二狗跟著下來,腳沾地便抱住孫嬸子的燒火棍,求她別讓野豬靠近。
周賴子仍坐在樹上。
他知道自己一下去,王翠花給錢的事便藏不住了。
趙德順等得不耐煩,拐棍敲上梯腳。
「你再不下來,我叫人把樹砍了!」
「你敢砍,我摔死在這裡,你家得賠命!」
周賴子嘴上發橫,身體卻開始往下挪。
爬到一半時,大貓在院門口打了個哈欠,牙齒全露了出來。
周賴子的手鬆開,順著梯子滑到地面,屁股坐進雪裡。
一股熱氣從他的棉褲里冒出來,雪面很快洇出一片黃水。
離得近的村民捂住鼻子往後退,笑聲再次響起。
「周賴子嚇尿褲子了,平時偷雞摸狗膽子不小,見了老虎還不如三歲娃!」
「昨晚叫媽的也是他,我家隔著兩條路都聽見了!」
周賴子捂著褲襠站不起來,只能坐在雪裡往後挪。
蘇圓圓走到他面前,把那塊糖放回油紙,又擱在麻袋旁邊。
「賴子叔叔,誰讓你來帶圓圓走的呀?」
「沒人讓我來,我自己走錯了院子。」
蘇圓圓轉頭拍了拍大貓的前腿。
大貓邁進院子,鼻端貼近周賴子的後腦聞了一圈。
周賴子手腳撐地爬向趙德順,褲子在雪上拖出一道濕印。
「我說,我全說,你讓它別聞了!」
趙德順嫌髒,拐杖頂住他的肩膀,不讓他靠近。
「當著全村人的面說清楚,少一個字,你今天別想出這個院門。」
人群讓出空地,連站在院牆外的人也伸長脖子。
周賴子抹去鼻涕,視線躲開蘇圓圓。
「王翠花說這丫頭沒爹沒娘,弄走了也沒人追,她讓我趁夜帶去鄰村。」
「帶去鄰村做什麼?」
李秀芬擠到前面,拐杖落在周賴子腳邊,泥點濺上他的褲腿。
「先送到我姑家關幾天,再讓人帶去外地,賣給沒閨女的人家,能換一百多塊錢。」
馬六怕自己被當成主謀,從人群後面探出頭。
「王翠花還說老虎只在白天來,晚上院裡只有一條黃狗,這些話都是她教的!」
孫二狗也跟著交代,連周賴子準備從哪條山路離開都說了。
村民越聽越惱,幾名婦人把蘇圓圓護到中間,堵住周賴子的去路。
趙德發終於從村路盡頭趕來,棉襖扣子還扣錯了兩顆。
他擠進院子,看過麻袋和藥糖,又讓人按住三個混混。
「周賴子,王翠花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?」
周賴子看見大貓又靠近一步,哭聲從嗓子裡擠了出來。
「是王翠花花了五十塊錢雇我們來偷孩子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