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些蜜,真能拿去供銷社換糧嗎?」
李秀芬站在堂屋門口,手還扶著最邊上的木桶,指腹沾了一點蜂蜜,甜香留了半天也沒散。
蘇圓圓從櫃裡翻出洗淨的罐頭瓶,用木勺裝了小半罐,又蓋上一層油紙。
三大桶不能全搬去鎮上,先拿一罐探探價,省得遇見不識貨的人糟蹋東西。
「李奶奶只說家裡親戚進山采的,別告訴別人蜂巢在哪裡,也別把大貓和金雕說出去。」
李秀芬接過瓶子,低頭瞧了她一會兒。
「你還知道先問價,村里不少大人賣東西,都沒你想得周全。」
「爸爸教過圓圓,貴東西不能急著賣,越急越容易吃虧。」
蘇圓圓把油紙邊沿捋好,又用麻繩繞了兩圈,免得罐子在路上漏蜜。
李秀芬家裡正缺鹽,原本就要去鎮上一趟,順路帶樣蜜不費事。
臨走前,她又從灶房拿來一隻舊布袋,把罐子裹了兩層。
「供銷社若是只肯給幾毛錢,我就原樣拿回來,半滴都不給他們留。」
「李奶奶可以讓採購員先嘗一筷子,嘗多了要算錢呀。」
李秀芬被她說得發笑,抱著布袋出了院門。
鎮上離村里不近,山路上的雪水還沒幹透,她搭著生產隊送貨的牛車,晌午前才趕到供銷社。
門口掛著收購山貨的木牌,上面寫著蘑菇和木耳,最下面還有蜂蜜兩個字。
採購員姓高,四十來歲,正蹲在櫃檯後整理麻袋。
聽見有人送蜂蜜,他先抬頭看了眼李秀芬手裡的小罐,又把目光落回麻袋。
「野蜜收得不多,雜花蜜最多五毛一斤,裡面若有蜂蠟和死蜂,還得往下扣。」
「你先嘗過再說,別拿普通蜜的價糊弄人。」
李秀芬把罐子放上櫃檯,沒有立刻解開麻繩。
高採購員見她護得緊,只能洗淨一根竹筷,等油紙揭開後,從瓶口蘸了一點。
蜂蜜剛進嘴,他手裡的筷子便停在半空。
過了片刻,他又取來白瓷碟,將蜜滴在碟心,端到門邊亮處查看。
蜜色深,雜質少,拉出的蜜線落到碟里,疊起幾圈才慢慢攤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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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蜜從哪座山采的?」
「你問產地做什麼,先說收不收。」
「收,當然收,你這罐子裡還有多少?」
高採購員顧不上整理麻袋,轉身從抽屜中拿出一隻木盒,又找來驗蜜的紙條和小銅勺。
紙條蘸過蜜,沒有水痕散開,銅勺加熱後也只剩花香,沒有熬糖留下的焦氣。
他取了一點蜂蠟捻開,裡面帶著椴樹和山花留下的花粉。
「這是崖蜜,蜂群在山崖里存了不止一年,摻糖熬不出這個味。」
李秀芬把油紙重新蓋回瓶口,手掌也跟著按了上去。
「東西驗完了,你打算給多少?」
高採購員從櫃檯後走出來,順手關上半扇門。
城裡的藥材鋪常來問老崖蜜,供銷社一年也碰不上幾回。
普通蜂蜜送到縣裡,只能進副食品櫃檯,這樣的蜜卻能分裝成小瓶,送去省城也有人搶著買。
「一斤一塊五,你有多少,我全收。」
「剛才還說五毛,嘗了一口就漲到一塊五,你當我不懂東西?」
李秀芬抱起罐子,轉身就朝門外走。
高採購員趕緊繞過櫃檯,把門推得更開,嘴裡也換了說法。
「老嫂子別急,一塊八已經到頂了,供銷社還要裝瓶運貨,總得留出花銷。」
「那我帶去縣城問問,反正蜜放不壞。」
李秀芬沒有停腳。
她走下門前台階時,高採購員追了出來,布鞋踩進一塊泥水,褲腳濕了也沒顧上。
「兩塊錢一斤,這是我能報的最高價,你再往縣裡走,也未必有人當場收貨。」
李秀芬這才停下來,仍舊沒把罐子交給他。
「兩塊就兩塊,不許扣蜂蠟,也不許拿秤欺負人,村長會跟著過來盯秤。」
「只要跟這罐里的一樣,蜂蠟按蜜算,我還能派車去村里拉。」
高採購員怕她改主意,當場開了一張收購條,又蓋上供銷社的章。
紙條上寫得清楚,合格崖蜜按每斤兩塊收購,驗貨後結清現錢。
李秀芬把條子折好,塞進貼身衣袋,下午便搭車回村。
蘇圓圓正蹲在院角看蜜蜂喝水,聽見院門響,先跑過去扶住她手裡的空鹽袋。
「李奶奶,採購員嘗了嗎?」
「嘗完就追到門外了,兩塊錢一斤,明早跟車來收。」
李秀芬把收購條交給她,臉上的汗還沒擦淨。
「豬肉才七毛錢一斤,這蜜比豬肉貴出快兩倍,一桶蜜能換多少肉啊!」
蘇圓圓認得條上的字,來回看過兩遍,才把紙收進父親留下的鐵盒。
三大桶都裝得滿,木桶本身又沉,具體有多少,還得等供銷社帶秤來稱。
消息沒往外傳,高採購員卻來得比說好的時辰還早。
天剛亮透,供銷社的拖拉機已經停在村口,車斗里放著大秤和空陶罐。
趙德發擔心外人進村弄出麻煩,也拄著拐杖來了大磚房。
高採購員逐桶驗過,蜜的成色沒有差別,連沉在底部的蜂蠟都帶著花粉香。
兩個跟車的工人把桶抬到秤上,秤砣推了幾次,最後除去木桶重量。
「三桶淨蜜九十斤,按條子上的價,總共一百八十塊。」
高採購員報出數目,院門外響起一陣吸氣聲。
不知誰看見供銷社的拖拉機,村里已經圍來不少人。
雞蛋三分錢一個,一塊錢能買三十多個雞蛋,七毛錢還能割一斤豬肉。
普通工人每月工資也才三十來塊。
一百八十塊,夠買兩百多斤豬肉,也能換六千個雞蛋。
趙德發握著拐杖,盯著秤桿重新核過重量,才朝高採購員點頭。
「秤沒毛病,錢當面點清,孩子沒有大人護著,手續也留一份。」
高採購員從內衣口袋取出一沓大團結,又添上八張零票,鋪在堂屋桌面上。
十元一張的大團結擺了十七張,餘下十元由小票湊齊。
蘇圓圓站在板凳上,一張張摸過紙幣邊緣,又對著光看裡面的水印。
高採購員原本還想教她認錢,見她查得熟練,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「錢數對了,你在收購條上按個手印,以後還有這種蜜,先往我們供銷社送。」
蘇圓圓蘸了紅印泥,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下小手印。
「蜜蜂要留著過冬,圓圓只賣它們吃不完的,不能把蜂巢全挖空。」
高採購員聽著稀奇,卻也沒有追問蜂巢位置。
工人把蜜裝上車,空木桶留回堂屋,圍在門外的人還沒散開。
王翠花也混在人後,脖子伸得老長,目光一直追著桌上的錢。
孫嬸子往她面前挪了一步,正好擋住門縫。
「前幾日還有人說圓圓養的都是禍害,今天人家的蜜賣了錢,那張嘴怎麼不響了?」
王翠花咽了幾回唾沫,轉頭就往自家走。
大黃從門內探出腦袋,對著她離開的方向露了露牙。
蘇圓圓把錢分成兩份,大半塞進父親留下的鐵盒,外面又用布包緊,餘下的裝進貼身小布包。
一百八十塊錢平碼在她腿上,沉甸甸地壓住舊棉褲。
從身無分文到握著六個月工資,只隔了三桶蜂蜜。
當天傍晚,全村便傳遍了一件事。
蘇圓圓成了村里手頭現錢最多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