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村里手頭現錢最多的人,明天想買什麼?」
李秀芬坐在炕沿邊,替蘇圓圓縫緊小布包的帶子,又把線頭藏進夾層。
一百八十塊放在三歲半的孩子手裡,她怎麼想都不放心。
鐵盒藏在大磚房裡還算穩妥,帶去鎮上的錢卻容易丟。
蘇圓圓趴在桌邊寫購物單,鉛筆頭被她握在小手裡,紙上擠著一排大小不一的字。
「先買肉,再買布和紅糖,鹽也要多買兩袋。」
「買點肉可以,你一個孩子吃不了多少,割兩斤就夠吃好幾頓。」
李秀芬拿起購物單,才看兩行,手便停在豬肉十斤幾個字上。
「十斤肉放不住,天一暖就壞,你打算請全村吃席嗎?」
「肉能煉油,肥肉做成油渣,瘦肉醃起來,骨頭還能給大黃熬湯。」
大黃聽見骨頭,腦袋從桌子下面伸出來,鼻盤貼上蘇圓圓的膝蓋。
「十斤太少,我能吃掉一半。」
「你吃半斤,剩下的歸圓圓,大貓自己會抓肉。」
蘇圓圓把狗腦袋推開,繼續在紙上添東西。
李秀芬奪過鉛筆,不讓她再寫。
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,你騎大黃,我走在旁邊,誰問起來就說錢由我管。」
鎮上人多,三歲孩子獨自拿著大團結,誰看見都得生出別的心思。
蘇圓圓沒有拒絕,只把裝錢的布包塞進棉襖內側,再讓李秀芬替她繫緊。
隔天吃過苞米粥,大黃背上套好花布軟墊,馱著蘇圓圓出了村。
李秀芬挎著竹籃跟在一旁,手裡還提著兩隻空布袋。
剛進鎮口,路邊修車的師傅便放下扳手。
大黃肩背高,四腿粗,遠看帶著狼相,背上卻坐著一個穿花棉襖的小姑娘。
蘇圓圓抱著狗脖子,兩條短腿垂在軟墊邊,鞋尖隨著步子輕輕晃。
賣糖葫蘆的人往後退了半步,竹杆上的糖串跟著搖動。
「這狗會不會咬人,孩子怎麼敢坐它背上?」
「大黃只咬欺負圓圓的人,叔叔賣糖葫蘆,不欺負人就沒事。」
蘇圓圓認真答完,大黃還配合地合上嘴,把露出的犬牙收了回去。
糖葫蘆攤主聽得後背發緊,趕緊遞來最小的一串。
「孩子拿著吃,叔叔送你的,別叫它靠糖鍋太近。」
「圓圓有錢,不白拿東西。」
一張五分錢遞過去,蘇圓圓接過糖葫蘆,咬下一顆山楂。
沿街的人越來越多,見大黃沒有撲咬,膽子也跟著大了。
幾名孩子追在後面,想摸它的尾巴,又被李秀芬揮手趕開。
肉鋪在供銷社旁邊,木案上掛著半扇豬肉,肥膘不算厚,案角還擺著幾塊筒骨。
張大姐正拿刀剁排骨,抬頭看見大黃,先把刀握到身前。
「狗不能進肉鋪,趕緊拴到外面,嚇跑了客人可不行。」
大黃在門檻外趴下,蘇圓圓從軟墊上滑下來,邁過門檻走到案前。
木案比她高出大半截,只露出頭頂兩隻小辮。
「張大姐,圓圓要十斤豬肉,肥肉多留一點,再要兩根筒骨。」
張大姐探身往案外看,確認說話的是個三歲孩子,隨手把一塊豬皮蓋回木板。
「去叫你家大人來,小孩不能拿刀口邊的東西,肉也不能拿著玩。」
李秀芬隨後進門,剛要開口,蘇圓圓已經踮起腳,將肉票放到案上。
票是高採購員昨日幫她換的,蓋著供銷社的章,份量也夠。
「肉票在這裡,錢也帶了,圓圓沒有拿肉玩。」
張大姐撿起肉票驗過,臉上仍帶著遲疑。
十斤肉要七塊錢,普通人過年也捨不得一次割這麼多。
一個孩子張口便要十斤,她怕李秀芬哄著別人家的娃花錢,回頭再鬧到肉鋪。
「買兩斤先回去問問,家裡大人答應了,再來割剩下的。」
「圓圓家裡沒有大人,錢是圓圓自己掙的,買多少也由圓圓說。」
張大姐手裡的刀落回木案,沒有替她切肉。
後面排隊的客人伸頭看熱鬧,幾個婦人還在猜孩子口袋裡能不能掏出七毛錢。
蘇圓圓解開棉襖內側的布包,抓出一沓大團結,抬手放到櫃檯上。
紙幣落下時,邊角整整齊齊,最上面那張還是新票。
肉鋪前的人都不再說話。
張大姐看看那沓錢,又看看櫃檯下只露出半張臉的小姑娘,拿刀的手換了個位置。
十元一張的大團結,普通工人干一個月也只能攢下三張。
這一沓足夠買下一百多斤豬肉。
先前排在後面的婦人往旁邊挪開,給蘇圓圓讓出空處,方才還想看笑話的人也閉緊了嘴。
「孩子,你這錢從哪來的,可別拿了家裡藏的錢。」
「供銷社收了圓圓的蜂蜜,收購條還在李奶奶身上,張大姐要看嗎?」
李秀芬取出蓋章的條子,只亮出收購數目,又折回衣袋。
張大姐這才把刀放平,拿起抹布擦了擦案面。
「原來賣崖蜜的就是你,老高昨天念叨半天,說山里出了好貨,讓縣裡派車來取。」
她彎腰挑出肥瘦相間的一塊,又從後腿割下一條瘦肉,放上秤稱過。
秤桿翹起後,她添了一小塊肥膘,將份量補足。
「這塊肥肉送你煉油,筒骨也不用算錢,往後再買肉就來找張大姐,我給你留好的。」
門外幾個等肉的人聽見送肥肉,紛紛朝案上看。
平日割肉想多要半兩肥膘都難,張大姐今天卻主動添了一塊。
蘇圓圓拿回大團結,重新疊好塞進布包,只抽出一張交錢。
「該算的錢都算,送多了,張大姐也要挨批評。」
張大姐聽完,取來油紙將肉包緊,又用草繩捆成兩份。
七塊錢找回三塊,肉票也按份量撕下對應的一截。
蘇圓圓接過找零,先看票面,再放回小包。
張大姐把肉遞給李秀芬,態度已經換了個方向。
「紅糖今天到了一批,布櫃也有新來的棉布,你們去晚了可就挑不到了。」
門口的人主動讓開一條路。
蘇圓圓重新騎上大黃,懷裡抱著兩根筒骨,李秀芬則提著十斤豬肉跟在旁邊。
經過糖葫蘆攤時,攤主還抬手招呼她慢些走。
大黃聞著筒骨香,一路把脖子往後扭。
「圓圓已經有錢了,這兩根骨頭能不能先給我一根?」
「回家煮熟再吃,生骨頭吃多了,肚子會長蟲。」
「我能把蟲子咬死。」
「肚子裡面咬不到,你又沒有兩張嘴。」
大黃找不出話來,只能馱著她繼續往供銷社走。
肉鋪里的張大姐站在門邊,目送那一人一狗穿過街口。
櫃檯上那沓大團結留下的摺痕還沒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