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沓大團結,真是你賣蜂蜜掙來的?」
布櫃售貨員接過收購條,態度比剛才多了耐心,還搬來一隻木凳,讓蘇圓圓站高些挑布。
肉鋪的消息傳得快,她們剛走進供銷社,已經有人認出騎大狗來的小姑娘。
蘇圓圓將購物單攤在櫃檯上,先摸過幾匹棉布。
一匹藏青色耐髒,適合做外衣,旁邊的碎花布薄了些,到了夏天能做小褂。
她沒有碰櫃檯里顏色扎眼的料子,只挑結實的棉布,讓售貨員分別裁開。
「藏青布要做兩身衣裳,花布做夏天的衣服,剩下的碎布頭也賣給圓圓吧。」
售貨員拿尺量過,又用剪刀沿布邊裁下。
「碎布頭不值錢,你拿回去納鞋底,夠做兩雙小鞋。」
李秀芬抱著肉站在旁邊,看她選完布,又盯著單子往下找,忍不住伸手按住紙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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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布和糖買了就回去,這些錢得留著過日子,不能一天全花光。」
「圓圓只花用得上的錢,買回家能放,不會自己跑掉。」
蘇圓圓把兩包紅糖放進竹籃,又挑了一包食鹽。
前世見過太多受災後的救助現場,她知道日子平穩時,針線和鹽不值多少。
等路斷了,供貨停了,家中缺一根火柴都能耽誤吃飯。
這個年代山路難走,冬天一場大雪封住村口,誰也別想臨時來鎮上補東西。
她走到種子櫃檯,依次挑了白菜籽和蘿蔔籽,又買下苞米種和豆種。
售貨員見她個頭小,把種子包舉到櫃檯邊,讓她看清紙上的字。
「種子不能當炒豆吃,回去交給會種地的大人,撒得太密可長不好。」
「圓圓家的地已經翻完了,菜種要育苗,苞米種得等地溫上來再下。」
售貨員拿種子的手停了停,轉頭看向李秀芬。
李秀芬把豬肉換到另一隻手,胳膊已經被草繩勒出紅印。
「別看我,她家的三畝地都是野豬開的,她比我清楚什麼時候下種。」
附近挑貨的人聽見野豬開地,目光又落到門外的大黃身上。
大黃守著布包和筒骨,前爪搭在門檻邊,誰靠近東西,它便抬頭看過去。
沒人敢順手碰一下。
種子包好以後,蘇圓圓又去了鐵器櫃檯。
家裡的舊鐵鍋邊緣缺了一塊,煮粥時容易往灶里漏水。
新鐵鍋價格不低,還要工業票,好在高採購員為留住蜜源,幫她換了兩張。
鐵鍋放到櫃檯上,李秀芬終於騰不出手。
「圓圓,咱們只有兩個人,你還準備買到什麼時候,我這兩條胳膊快讓東西扯長了。」
「李奶奶把肉和布放到大黃背上,圓圓下來走一會兒。」
大黃聽見要馱鐵鍋,立刻把筒骨叼進嘴裡,占住位置。
蘇圓圓捏住骨頭另一端,費了半天力氣也沒扯回來。
「偷吃骨頭的大黃,今天晚上沒有肉湯喝。」
大黃鬆開嘴,骨頭落回油紙包,外面留下兩排濕印。
「我只是替你拿著,嘴比籃子穩。」
李秀芬用草繩把鐵鍋固定在軟墊後面,又將布和種子分到兩側。
大黃背上堆起東西,走動時得放慢腳步,免得鐵鍋撞上門框。
蘇圓圓牽著它來到副食櫃檯,買了豆油和醬油,還添了醋和一小包花椒。
油壺灌滿以後,李秀芬已經不再勸了,只把每件東西重新擺好。
錢由孩子自己掙,買的也都是過日子的物件,沒有一樣拿來亂花。
走到日用品櫃檯時,蘇圓圓直接指向最裡面的木箱。
「阿姨,圓圓要一整箱火柴。」
售貨員從櫃檯後抽出箱子,掀開蓋子給她看。
裡面碼著一包包火柴盒,數量夠普通人家用上幾年。
「買整箱要花不少錢,你家開小賣部嗎?」
「冬天大雪封山,火柴受潮就點不著,多存一點,圓圓放進糧缸旁邊的木櫃裡。」
李秀芬聽見她連存放位置都想好了,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肩膀。
「你這腦袋也不知道隨了誰,三歲半就會操心幾年後的事。」
「爸爸媽媽以前教得多,圓圓都記住啦。」
蘇圓圓抱住火柴箱,整個人被木箱擋得只剩兩條小腿。
李秀芬趕緊接過去,把箱子疊進鐵鍋里,再用布條捆住。
從供銷社出來時,大黃背上掛滿布袋,鐵鍋扣在後半邊,走一步便發出一聲輕響。
街邊的人見它從先前的坐騎變成馱貨的,也不再躲得老遠。
一名老頭背著竹筐經過,瞧見鐵鍋上方露出的火柴箱,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這是誰家的孩子,把過年的東西一次買齊了?」
蘇圓圓沒有停步,目光卻落到街尾一處矮院門上。
門邊掛著廢品收購站的牌子,院裡堆著舊報紙和玻璃瓶,牆根還有幾隻掉漆的鐵皮櫃。
她牽著大黃轉了方向。
李秀芬一看那塊牌子,腳步也慢了。
「家裡用的東西都買齊了,廢品站里沒有好貨,進去還得沾一鞋灰。」
「圓圓想找舊鐵皮,菜種育苗時能做小鏟子。」
這個理由說得過去,李秀芬只好跟著進院。
收廢品的老周坐在門房裡喝茶,看見大黃背著鐵鍋,茶缸還沒送到嘴邊便放回桌上。
「狗留在門口,別撞倒院裡的玻璃瓶,摔了要照價賠。」
大黃趴在門邊守東西。
蘇圓圓踩著院中留出的窄道,繞過舊家具和成捆報紙,很快走到堆放廢鐵的牆角。
一台木殼收音機壓在舊臉盆下面,旋鈕還在,後蓋卻少了一顆螺絲。
外面的木殼磕掉幾塊漆,電線也纏成一團。
她搬不開上面的臉盆,只能叫李秀芬幫忙。
老周聽見動靜,從門房走了出來。
「那東西早壞了,插電不響,修理鋪的人拆開看過,說不值得費工夫。」
蘇圓圓蹲到收音機旁,先看電線破損處,又從後蓋缺口往裡瞧。
裡面沒有燒黑的痕跡,電子管也沒裂,只是底座旁的一根連接線脫離卡口。
這類老式收音機構造並不複雜,她前世在偏遠救助站工作時,修過同年代的舊機器。
「周爺爺,這台收音機賣多少錢?」
「木殼還能當柴燒,你想要就給兩塊錢,抱走以後可別回來找我退。」
李秀芬把她拉到一旁,指著收音機後面的灰塵。
「兩塊錢能買六十多個雞蛋,抱個壞木箱回去做什麼?」
「它裡面有銅線,拆下來也能用,木殼可以裝針線,圓圓想買。」
收音機能收到廣播,村里許多人家攢幾年也買不起。
新機子要工業票,價格還得上百,廢品站顯然把它當成了拆不出多少銅的破爛。
蘇圓圓取出兩張一元紙幣,交給老周。
對方怕她反悔,立刻開門房取來一截麻繩,將收音機後蓋捆牢。
李秀芬抱起機器,重量壓得她手臂往下一沉。
「今天買的東西全讓我拎著,你倒是只牽一根狗繩,回村以後要給我煮兩個雞蛋。」
「圓圓給李奶奶煮三個,再放一勺蜂蜜水。」
蘇圓圓幫著托住收音機底部,和她一起抬到大黃背上。
鐵鍋被挪到一側,木殼收音機固定在軟墊中央,布袋掛在兩邊保持平衡。
回村的路上,李秀芬仍覺得兩塊錢花得冤,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。
蘇圓圓卻已經在想家裡那套小螺絲刀。
收音機不用拆換電子管,也不用送去修理鋪。
這台收音機,只鬆了一個零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