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一毛錢一個,每天五十個,少一個都不成。」
老周伸手去接竹籃,李秀芬卻往後挪了半步。
飯店後門堆著剛送來的白菜,幫工還站在案板邊等著嘗。李秀芬把籃蓋蓋嚴,只留下切開的兩枚。
「今天帶來的先算樣貨。往後能送多少,得問圓圓。」
「又是那個賣崖蜜的小姑娘?」
老周捏著半枚鹹鴨蛋,蛋黃油沾在拇指上。他在圍裙上擦了兩遍,還是沒捨得把剩下那口吃掉。
「方子是她想的,鴨子也是她養的。你若真想長期收,寫張條子蓋上飯店的章,空口說了不算。」
老周找來紙,寫明每日收購五十枚流油鹹鴨蛋,每枚一毛,壞蛋退回,送貨時結清。
李秀芬檢查過紅章,這才留下籃里的鴨蛋。
她回村時沒有搭上牛車,走到村口已過了晌午。鞋底全是泥,懷裡卻揣著老周預付的五塊錢。
蘇圓圓正坐在池塘邊挑鴨蛋。
青殼蛋滾進左邊竹籃,個頭偏小的留在右邊,鴨媽媽跟在她腳邊,不時伸嘴翻看。
「圓圓,國營飯店收了。一天五十個,一毛錢一個,還先給了五塊。」
李秀芬把錢和收購條遞過去,腳下那隻母鴨也伸長脖子,想啄紙角。
蘇圓圓趕緊把紙收進衣兜。
「這張不能吃,吃壞了就沒有苞米啦。」
母鴨扭頭鑽回蘆葦,臨走還踩了她的鞋面。
當天傍晚,國營飯店收鹹鴨蛋的消息便傳了出去。第二天還沒到吃早飯的時候,一輛供銷社的拖拉機停在了村口。
車上下來三個人。
領頭的中年男人夾著黑皮包,棉布褂子扣得齊整,皮鞋邊沿沾了泥。他站在曬穀場問了兩回,才找到大磚房。
趙德發陪在旁邊,拐杖點著地面。
「錢採購員,你找圓圓收什麼?」
「先看看貨。有人往鎮上送了流油鹹鴨蛋,老高又報上來一批崖蜜。縣裡讓我過來問問,能不能定個長期供貨。」
錢有福說著話,已經邁進院門。
院裡沒有大人招呼客人,幾隻野鴨正在水盆邊喝水。大黃趴在台階下,腦袋擱在前爪上,眼皮抬了一半。
堂屋正中擺著一張方桌。
蘇圓圓坐在高腳凳上,面前放著幾枚鹹鴨蛋,一小罐崖蜜,還有一塊曬乾的野山參切片。
錢有福停在門檻外,回頭看了看院牆上的門牌。
「趙村長,咱們是不是進錯屋了?」
「沒錯。你要找的人就在桌邊。」
錢有福朝屋裡又看了一眼。
小姑娘穿著花棉襖,兩條腿夠不到地,鞋尖懸在凳子邊。桌面上的東西倒是擺得齊,連稱山貨的小秤都準備好了。
他進屋坐下,皮包沒有放開。
「孩子,你家大人什麼時候回來?」
「圓圓家裡沒有大人。錢叔叔想收什麼,跟圓圓說就行。」
奶音落在堂屋裡,錢有福眼皮動了動。他取出採購單,先推到趙德發麵前。
「這樁買賣牽扯不少錢,還是由村長做主穩妥。崖蜜按供銷社原價收,鴨蛋可以再添半分,野山參得看年份。」
蘇圓圓沒有去碰單子,只把那罐蜂蜜往自己這邊挪了挪。
「老崖蜜送到縣裡,兩塊八一斤。再分裝進小瓶,能賣到三塊二。供銷社上回給圓圓兩塊,已經賺了一截。」
錢有福放在膝上的手抬了起來。
「誰告訴你的縣裡價?」
「貨架上寫著呀。圓圓認字。」
上次進鎮買東西時,她在副食櫃檯看過縣裡調來的瓶裝蜜。那種蜜顏色淺,香味也散,價錢卻比她賣出的崖蜜高出不少。
錢有福把採購單抽回來,又從皮包中取出一隻小本。
「運輸要錢,瓶子也要錢。供銷社照章收貨,不能拿零售價倒推收購價。」
「圓圓也要進山找蜂巢,還得給蜜蜂留過冬的糧。山崖會摔人,蜂子會蜇人,這些也不能白算。」
趙德發坐在門邊沒有插話,只用拐杖擋住想鑽進屋裡的大黃。
錢有福捏起一片野山參,對著窗戶看過紋路,又放到鼻下聞了聞。
參片干透了,蘆頭和皮紋都對。這樣的貨拿到藥材櫃檯,從來不愁賣。
「這支參有多少年份?」
「整參有五錢六分,山里長了二十多年。切下一片當樣品,剩下的還沒挖。」
「沒挖?」
錢有福的手停在參片上。
「你怎麼知道地下那支有五錢六分?」
「金雕看見它旁邊有老鼠洞,老鼠說根須伸進洞裡啦。圓圓照葉子和蘆頭算的。」
趙德發輕咳一聲,把臉轉向門外。
錢有福看了看參片,又看向屋檐。那裡確實蹲著一隻金雕,爪下還按著一根枯枝。
他沒有再問老鼠怎麼會說參重。
多年收山貨的經驗告訴他,這村裡的事不能全追根究底。貨是真的,能拿到貨才要緊。
「崖蜜兩塊二。鹹鴨蛋照飯店的價,一毛一個。野山參整支驗貨,按縣藥材站的收購價走。」
「崖蜜兩塊六,鹹鴨蛋一毛一,山參按等級定價。壓壞的蛋算你們,圓圓這邊不賠。」
錢有福把參片放下,身體往椅背靠去。
「孩子,做買賣不能張口就往上抬。兩塊六,供銷社剩不下幾個錢。」
「那就不賣給供銷社。蜂蜜能放,鴨蛋國營飯店收,山參留在土裡還能長。」
小手把三樣貨一件件收回竹籃,動作不快,卻沒有停下。
錢有福原以為她是在學大人擺架子。等罐口蓋緊,參片裝回紙包,他才發現小姑娘真準備送客。
院外傳來拖拉機的響聲,跟車工人正在催問什麼時候裝貨。
錢有福按住竹籃邊沿。
「兩塊四,不能再多。」
「錢叔叔來以前,肯定問過高採購員。圓圓的蜜沒有雜花味,蜂蠟也能入藥。縣裡缺好貨,拖拉機空著回去,油錢一樣要花。」
錢有福盯著她按住籃子的手。
小手背上還有泥點,應當剛從池塘回來。那張臉也圓,開口仍是孩子的奶聲,報出的數卻卡在供銷社能接受的上沿。
「兩塊五。鴨蛋一毛。山參按特等貨驗,少一項都談不成。」
「鴨蛋一毛一。飯店能天天收五十個,供銷社想分走貨,得多出一分錢。」
「你才多大,就知道兩邊抬價?」
「圓圓三歲半。價錢少一毛,也不能因為圓圓矮就算啦。」
門邊的趙德發咳得更響了,肩膀也跟著抖。
錢有福把黑皮包放到桌面,重新取紙寫收購條。他寫到崖蜜價格時,筆尖在紙上懸了片刻。
「兩塊五。往後有多少,我收多少。鴨蛋一毛一,每旬送一批,壞蛋當面挑出。野山參由藥材站驗貨,不能挖斷根須。」
「還要先付十塊訂錢。供銷社不來收,訂錢不退。」
「你還要訂錢?」
「鴨蛋給你留著,飯店就少收。圓圓也怕錢叔叔說話不算數。」
錢有福抬手揉了揉額角,最後從皮包里取出一張大團結。
收購條蓋好章,蘇圓圓逐字看過,才蘸紅印泥按下小手印。
錢有福起身時,又回頭看了一眼桌邊的高腳凳。
來時他只當村里人誇大其詞,把孩子養鴨采蜜說成了稀罕事。眼下走出堂屋,他連那罐樣蜜都沒敢多嘗一筷子。
「趙村長,這孩子以後做買賣,你們村里少替她拿主意。」
趙德發用拐杖撥開院門。
「怎麼,你還怕大人把她教笨了?」
錢有福沒接這句,只把收購條塞進貼身口袋。
拖拉機開出村口前,他又讓工人停車,回頭叮囑高採購員。
「下回進村,按條子辦。少她一毛錢,她能讓咱們空車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