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少她一毛錢,她能讓咱們空車回去。」
錢有福的話傳到鎮上以後,跟著山貨一起進了隔壁縣。
崖蜜和野山參本就招人惦記,運貨的工人喝了幾杯散酒,又提到這片山裡有東北虎,鎮上的話便越傳越雜。
幾日後,金雕在高空盤了一圈,落到大磚房的院牆上。
它收攏翅膀,爪下掉出一小截帶著火藥味的破布。
「山北進來三個男人,背著長鐵管。腰上有刀,還帶著夾子。他們問過老獵人,正往大貓睡覺的石溝走。」
蘇圓圓正在給鴨蛋裹黃泥,手上沾滿鹽漿。聽見長鐵管三個字,她把鴨蛋放回盆中。
山里會放槍的人不少,可帶著獸夾打聽東北虎的,只會幹一種事。
她用清水洗淨手,跑到院外吹了聲口哨。
坦克從菜地後鑽出來,嘴裡還叼著一截樹根。它這幾天翻完了地,正帶著幾頭野豬拱石塊。
「大貓在哪裡?」
「剛巡到北坡。那三個臭人帶了肉,肉里有藥,我聞了一口,舌頭都麻。」
坦克把樹根吐到地上,鼻盤沾著一圈黑泥。
蘇圓圓抬手拍掉它嘴邊的土,又讓金雕飛回山北盯人。大黃從鴨棚邊跑來,準備跟著進山。
「他們有槍,你不能靠近。」
「大貓先去。圓圓不上北坡,只在石溝外等。」
大黃仍擋在她面前,四條腿叉開,尾巴掃過她的棉鞋。
蘇圓圓只好爬上坦克後背,又把一隻銅哨掛到脖子上。
「你去找趙爺爺,讓他攔著村里人。誰聽見槍聲也不許進山。」
大黃這才讓開路,掉頭往村部跑。
坦克馱著蘇圓圓穿過菜地,帶上幾頭公野豬繞進林子。它們沒有往北坡靠,只守在通向村子的窄路上。
山北的三個人還沒察覺頭頂的金雕。
領頭男人姓馬,常年在幾省之間收獸皮。腰間別著短刀,肩上扛著一桿獵槍,口袋裡塞著畫過記號的山圖。
後面兩人各背一隻麻袋,袋裡裝著獸夾和鐵鏈。
「馬哥,這山真有虎?我看一路連根虎毛都沒有。」
「有虎還能趴在路邊等你看?前些年省里收一張整虎皮,給的數夠一家人吃幾年。虎骨另算,爪子和牙也有人要。」
馬老四撥開擋路的松枝,鞋底踩進一塊爛泥。
他們昨夜住在隔壁村,花錢找一個喝醉的老獵戶問了路。老獵戶沒進過這座山,只說石溝里見過大型獸印。
山圖畫得歪,三個人繞了半日也沒找到虎蹤。
瘦高個把背上的麻袋放下,取出一塊抹過藥的豬肉,掛在樹根旁。
「這藥真能放倒老虎?」
「黑熊吃了也起不來。把夾子埋在肉邊,它一腳踩下去,跑不出二里地。」
矮個男人蹲在地上挖坑,鐵夾剛放進去,上方傳來一聲雕鳴。
他抬頭看去,只見金雕貼著樹梢掠過,翅膀扇落幾片枯葉。
「那隻雕跟咱們一路了。」
「山裡的鳥都這樣。你少疑神疑鬼,趕緊埋。」
馬老四拿槍托推了他一下,轉身繼續查看石溝。
林子深處傳來樹枝折斷的響動。
聲音離得還遠,三個人停下手中的活。瘦高個抓起獵槍,將子彈推入槍膛。
「來了?」
馬老四彎腰看向樹縫,最先瞧見一片黃黑相間的皮毛。
大貓從松樹後走出,前爪落在潮濕的腐葉上。它沒有撲近,只橫在下山的路口,尾巴掃過身後的石塊。
瘦高個的呼吸變得又快又干。
在酒桌上說虎皮值多少錢容易,真看見一頭成年東北虎站在前方,他握槍的胳膊已經撐不住槍身。
「馬哥,開槍啊!」
「別喊,它還沒看見咱們。」
馬老四嘴裡說著沒看見,手卻摸了兩回才摸到保險。他抬起槍口,準星剛越過灌木,大貓已經朝前走了一步。
那雙虎眼沒有四處尋找,一直落在他們身上。
矮個男人還蹲在獸夾旁邊。他想站起來,鞋後跟踩進自己挖出的土坑,身子摔到麻袋上。
袋口散開,鐵鏈和獸夾全滾了出來。
「它看著咱們,它真看著咱們!」
馬老四把槍托抵上肩窩。
大貓張開嘴。
虎嘯穿過石溝,近處樹枝上的積雪撲簌落下。槍管跟著馬老四的手左右亂晃,扳機就在食指邊,他卻扣不下去。
瘦高個退了兩步,後腰撞上樹幹。
他肩上的獵槍滑進落葉,槍帶還掛在胳膊上。大貓又向前跨出一步,前爪踩斷了那塊帶藥的豬肉。
矮個男人嘴裡冒出幾聲短氣,手掌在泥里亂抓。
「走,快走,別拿夾子了!」
馬老四想彎腰撿槍,大貓前身往下一伏。
這回他連槍也不要了,扭頭便跑。瘦高個被槍帶絆住,掙了幾下才脫開胳膊,跟著沖向山下。
矮個男人跑出沒幾步,褲腿讓灌木掛住。他回頭看見大貓追進石溝,喉嚨里擠出半句話,整個人倒進枯草中。
「老三倒了!」
「誰回去誰死!」
馬老四頭也沒回。
大貓從倒下的人旁邊跨過去,沒有碰他。虎掌壓上地面的獵槍,木製槍托當場裂開,槍管陷進濕土。
金雕貼著林間飛行,一路盯住逃跑的兩個人。
坦克守在下山的窄路旁,聽見虎嘯後抬起鼻盤。蘇圓圓坐在它背上,銅哨還握在掌心。
「大貓說兩個人跑了,還有一個躺在草里。槍沒有響。」
「讓它把人全趕出山,別咬。坦克去踩壞獸夾,不能留在林子裡傷動物。」
幾頭野豬改道鑽進石溝。
大貓沒有急著追上獵販,只跟在他們身後。馬老四每次想停下來喘氣,林間便傳來虎爪踩過枯葉的聲音。
瘦高個跑丟了一隻鞋,襪底讓石頭劃破,仍不敢回頭去撿。
兩人衝到低坡時,矮個男人也醒了。
他先看見斷掉的槍托,又看見留在旁邊的大貓,身體貼著地面往後挪。
大貓抬爪拍在一塊石頭上。
石頭滾到矮個男人腿邊,他從地上爬起來,哭喊著朝同伴離開的方向跑去。
三個偷獵販子在半山腰重新湊齊。
他們帶來的槍少了兩桿,獸夾全留在石溝。馬老四懷裡還抱著最後一桿槍,卻連保險都沒敢打開。
身後的虎嘯再次傳來。
矮個男人兩腿一軟,又撲在山路上。馬老四和瘦高個一人扯住他一條胳膊,拖著人繼續跑。
大貓停在山林邊界,沒有再追。
金雕從樹頂飛過,越過三個男人的頭頂,朝山腳跟了下去。
蘇圓圓摸摸坦克的耳朵,帶著野豬返回村子。
「讓金雕盯住他們。跑出山也不能算完,他們帶著槍,還會去害別的動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