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山腳的果樹不用從家裡挑水啦。」
李秀芬守著泉眼看了半天，直到清水漫過新壘的石邊，順著蘇圓圓挖出的淺溝流向坡下，她才拿著葫蘆去村里叫人。
泉眼不能讓野豬繼續刨。
趙德髮帶來幾塊石板，陳根生又挑來黏土，眾人把出水口圍成小池，只留一道窄口向外放水。
水溝繞過蜂箱位置，一直通到山腳樹坑旁。
春風吹軟最後一片凍土時，五畝荒山已經清完大半。
三畝菜地也翻過兩遍，土塊曬松，等著下種。
蘇圓圓把留好的種子擺進竹筐。
苞米和豆子要種在較深的溝里，白菜和蘿蔔種子輕，撒完只能覆一層薄土。
果樹苗則由趙德發聯繫公社苗圃，換來蘋果和山楂幼苗，根部包著濕草，運回村時還帶著新芽。
開工那天，曬穀場邊站滿了人。
村民本想看看八頭野豬怎麼種地，結果剛到田埂，就讓一群麻雀從頭頂趕到路邊。
鳥群負責驅蟲，田裡不能站閒人。
坦克帶著七頭野豬停在地頭，每頭豬身後都繫著改過的木犁。
犁架沒有套在脖子上，只用寬麻帶繞過肩背，受力時不會勒住皮肉。
陳根生檢查過繩結，仍不敢鬆手。
「圓圓，它們真能照直線走？要是忽然往旁邊拐，菜地得讓犁翻亂。」
「地頭插了紅旗，坦克走中間，其他野豬跟著它。陳叔叔站到外面，別擋住它們看旗子。」
蘇圓圓爬上田邊的木墩，舉起一面小紅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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坦克先踏進地里。
木犁切入土中，翻開的泥沿溝邊落下，後面的野豬各守一行，速度都跟著坦克調整。
遇到石塊時，野豬會先停下，用鼻盤拱出石頭，再繼續拉犁。
八道壟溝一齊向前延伸。
站在田埂上的村民原本還在說話，沒過多久便全盯住了野豬腳下。
往年壯勞力牽牛犁地，一人扶犁，一人趕牛，遇到硬土還要來回返工。
眼前八頭野豬各拉一架木犁，不需要人扶，也沒有互相擠撞。
坦克走到地頭，繞過紅旗轉向。
其餘野豬依次跟上，重新對準下一片土。
「它們還知道轉彎？」
陳根生手裡的菸捲燒到指邊，燙得他趕緊扔進泥里。
趙德發用拐杖把菸頭碾滅。
「別光張嘴看，留神火星燒到草。圓圓讓你做的播種器帶來沒有？」
陳根生這才從筐里拿出幾根竹筒。
竹筒底部鑿了小孔，裝進苞米種後，只要沿壟溝輕輕點地，每次就能落下一粒種子。
猴群從樹上跳下來，各抱走一根竹筒。
領頭公猴先照蘇圓圓教過的動作試了幾次，種子間隔合適，便帶著猴群追在野豬後面。
竹筒碰地，苞米粒落進鬆土。
猴子邁過一段距離，再點一次，不搶速度，也沒有把種子撒成堆。
後面跟著松鼠。
它們抱不動工具，只能用前爪推土，把落下的種子蓋住。
一隻松鼠覆完土，還會踩上兩腳，將鬆土輕輕按實。
鳥群落在更遠處。
翻地後露出的蟲卵和幼蟲被它們啄走，幾隻喜鵲守在田邊，見到田鼠冒頭便追過去驅趕。
鴨群也沒閒著。
菜地靠近池塘的一側不種幼苗，野鴨排成散隊，在溝邊尋找蟲子，扁嘴翻過草根，卻不踩剛播下的壟。
李秀芬提著木盆站在地頭。
「幹活的都有糧，誰敢偷種子，今晚不發苞米。」
一隻小猴剛把苞米粒塞進嘴裡，聽見這話，又吐回掌心。
它用衣襟擦了擦，再把種子按進土裡。
「這顆沒有咬破，還能長。」
「你擦得再乾淨，圓圓也看見啦。今天少你半把花生。」
小猴抱緊竹筒，接下來點地比誰都認真。
三畝菜地翻完時，日頭還沒到正上方。
村里幾個壯勞力過去一整天也干不完的活，八頭野豬只用了半日。
坦克卸下木犁，帶隊轉往荒山。
果樹坑早已挖好。
猴群將竹筒交回去，又去坡腳抬樹苗，兩隻猴子抱一棵，根部始終沒有落地。
蘇圓圓站在樹坑旁檢查深淺。
山腳地勢低的位置種山楂，較高的位置種蘋果，樹根鋪開後填入摻過草木灰的土，再從山泉溝里引水澆透。
野豬不適合靠近幼苗，便被安排到山腰鬆土。
它們沿蜂箱外圈翻出窄地，撒上從林邊采來的野花種子。
春天先種一批，入夏還能補種，花期錯開後，蜜蜂采蜜的時間也能延長。
金雕守在山頂。
每當有野兔或山雞靠近新種的地，它便從空中俯衝下來，把它們趕回林邊。
它沒有抓傷獵物，只攔住去路，直到對方離開荒山邊界。
田埂上的村民跟到山腳，越看越捨不得走。
王翠花也夾在人群後面。
她原想說動物幹活不牢靠，可三畝菜地已經播完，壟溝排得比她家還齊。
再看山腳，猴子扶苗，松鼠填土，幾隻烏鴉叼著草繩送往下一處樹坑。
她憋了半天，只擠出一句話。
「這些猴子要是去我家干兩天，我能省下不少力氣。」
孫嬸子正在給果樹澆水，聽見後把木瓢放回桶里。
「你先去山裡問問，看猴子認不認你。它們幹完活要吃花生和苞米，你捨得拿出來嗎？」
王翠花摸了摸衣兜，不再接話。
臨近晌午，村口又來了幾個人。
隔壁村聽說蘇家村用野豬犁地，專門翻過山樑看熱鬧。
走在前面的男人穿著幹部服，胸前別著鋼筆，鞋上沾滿田泥。
他沒有跟村民擠在一處，先沿菜地走了一圈，又蹲下扒開覆土，查看種子深淺。
趙德發認出他，拄著拐杖迎過去。
「劉幹事，你今天怎麼有空到我們村？」
「我去隔壁村檢查春耕，路上聽說你們這裡出了怪事。八頭野豬拉犁，猴子下種，我還當他們拿我尋開心。」
劉幹事拍掉掌上的土，視線落在木墩上的蘇圓圓身上。
小姑娘正揮動紅旗，讓坦克把最後一道荒地翻完。
野豬在旗子落下時停步。
猴群隨即進入地里撒種，松鼠從另一側覆土，鳥群則沿翻出的新土清理害蟲。
前後沒有人催促，也沒有動物亂跑。
劉幹事從上衣口袋掏出筆記本，翻開空白的一頁。
「這是誰安排的？」
趙德發挺直腰背，抬起拐杖指向蘇圓圓。
「都是圓圓安排的。野豬犁地，猴子播種，松鼠覆土，山上還有一百多隻野鴨幫著除蟲。」
劉幹事看過三畝菜地，又抬頭望向五畝荒山。
新挖的水溝從泉眼通到坡腳，一排果樹苗已經栽下，猴群正抬著剩餘的樹苗往上走。
他低頭寫了幾行，隨後叫住準備離開的隔壁村幹部。
「別回公社了，先留在這裡看完整個過程。人手和用時都要弄清楚，明早我把材料送上去。」
蘇圓圓把紅旗收進懷裡，坐上坦克後背。
八頭野豬沿田埂返回，猴群也扛著空竹筒跟在後面。
劉幹事追出幾步，再次翻開筆記本。
「這個春耕奇蹟，我要馬上上報公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