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孩子是個寶。」
王主任回到公社後,這句話沒有寫進材料,卻從劉幹事嘴裡傳到了食堂,又順著來辦事的村幹部傳出幾里地。
蘇圓圓能讓野豬犁地的消息,本就攔不住。
再加上公社主任親自去看過,不少人都把這事當成了真。
鄰村的孫富貴聽見消息時,正在自家豬圈外燒死豬。
濕柴冒著煙,豬毛焦味貼在院牆邊散不開。
豬圈裡空了大半,只剩十幾頭沒染病的豬縮在角落。
孫富貴蹲在火堆旁,褲腰勒著肚皮。
他臉盤寬,耳垂厚,兩隻眼睛陷在肉里,轉起來卻快。
年前豬價好,他連借帶湊買了幾十頭豬崽,本想趕在秋前出欄。
誰知一場豬瘟下來,死掉大半。
欠下的錢還沒還,買飼料的窟窿又堵不上。
幫工扛著一頭死豬從圈裡出來,剛放到火堆邊便捂住鼻子。
「富貴叔,剩下那些還餵不餵?再死幾頭,連藥錢都搭進去了。」
「喂,怎麼不餵?活著的全隔開,誰敢把豬圈門開錯,我扣誰的工錢。」
孫富貴用木棍撥開火堆,翻出燒黑的豬蹄。
「你剛才說,蘇家村有個孩子能跟動物說話?」
「外面都這麼傳。公社王主任還去看了,野豬真能拉犁,猴子也能種地。」
「一個三歲娃娃,能讓野豬聽話?」
「劉幹事親眼看見的,材料都交上去了。她還養著不少野鴨,聽說從沒病過。」
孫富貴手裡的木棍停在灰堆上。
自家的豬崽成批死,蘇圓圓養的野鴨和野豬卻個個能幹活。
若她真懂動物,治不好豬瘟,也能提前看出哪頭豬要生病。
更要緊的是,那孩子無父無母。
一個孤女守著大磚房和荒山,落到誰家,山貨和動物便跟著進誰家。
孫富貴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草灰。
「蘇家村誰跟趙德發走得近?」
「給他們村送過糧的郭老三。他表姐嫁在蘇家村,逢年過節都去。」
「把郭老三叫來,別說豬圈的事。」
幫工走後,孫富貴回屋換了件幹部服。
衣服是他從縣城買來的,布料厚,扣子亮,平日只在談買賣時穿。
他又從柜子里取出兩瓶酒和一條煙,擺在桌上看了半天。
這些東西原本留著托人買豬苗。
拿去換一個孩子,倒也划算。
郭老三下午才到。
他進院便聞見燒豬的味道,腳步往豬圈方向偏了一下。
孫富貴抬手擋住去路,將人領進堂屋。
「兩瓶好酒,一條煙,幫我送給趙德發。」
郭老三瞧見桌上的東西,沒有伸手。
「你求他辦什麼事?先說明白,犯忌諱的活我不沾。」
「哪來的忌諱,我想給家裡添個孩子。」
孫富貴拉開椅子坐下,肥厚的手掌按住酒瓶。
「蘇家村那個蘇圓圓,父母都沒了。一個孩子守著空屋,日子能好過到哪去?我家有糧有肉,送她去念書也成。」
郭老三聽明白後,臉色變了。
「你想收養蘇圓圓?」
「我家缺個閨女,她缺個爹,這事正合適。」
「她在蘇家村過得不差。李秀芬照看她,村里還批了荒山,趙德發不會答應。」
「孩子過得好不好,得看往後。李秀芬多大歲數了,能照顧她幾年?」
孫富貴把煙往前推了推。
「我養豬掙下家底,家裡房子也多。她來了不用幹活,每天吃細糧。趙德發要真疼孩子,就該替她想條長路。」
郭老三看著那條煙,手仍放在膝蓋上。
他去過蘇家村,知道蘇圓圓不缺吃喝。
野鴨蛋賣進飯店,崖蜜送進供銷社,大磚房裡還掛著派出所的錦旗。
孫富貴這番話繞得再順,也藏不住真正打算。
「你收養她,是為了那些野豬吧?」
「說話別這麼難聽。孩子有本事,我願意護著她,這有錯?」
孫富貴從衣袋裡摸出一張五塊錢,塞進郭老三手邊。
「你只管送禮,別的不用操心。趙德發若問,就說我想當面談。」
郭老三把錢推回去。
「禮我可以送,話也能帶到。趙德發答不答應,我管不了。」
「你讓他先別驚動孩子。我明天帶人過去,見一面再說。」
孫富貴笑了兩聲,眼角的肉擠到一處。
「孩子年紀小,誰給糖就跟誰親。等她進了我家的門,過幾天就認家了。」
郭老三聽得後背發緊。
他沒接那五塊錢,只提起酒和煙離開。
出了孫家院門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孫富貴站在門裡,正叫幫工把剩下的豬趕進後院,還讓人把死豬燒過的灰埋到牆根。
那幾頭活豬經過門口時都在掙扎,蹄子蹬得泥水四濺。
孫富貴拿木桿往豬背上抽,嘴裡還在罵。
郭老三腳下沒停,走到岔路口卻改了方向。
他沒有直接回家,先去了蘇家村。
趙德發正在村部核對春耕種子。
見郭老三提著酒和煙進來,他把本子合上,拐杖橫到桌前。
「誰讓你送的?」
「孫家村的孫富貴。」
郭老三將東西放在門檻里,沒有往桌上送。
「他說明天想來見圓圓,還說家裡想收養個閨女。」
趙德發的拐杖頭落到地上,磕出一聲悶響。
「圓圓有房有地,有村里照應,用得著他收養?」
「我也這麼說。他非讓我來傳話,還叫你先別告訴孩子。」
郭老三把經過講完,又將孫富貴塞錢的事一併說了。
趙德發起身後先把酒和煙提到門外。
「你帶回去。告訴孫富貴,蘇家村沒有拿孩子換菸酒的規矩。」
「他多半還會來。」
「讓他來,我當面問問,他一個養豬的,怎麼忽然惦記上別人家的孩子。」
郭老三提起東西,沒有立刻離開。
「趙叔,孫富貴這人認錢。他家豬死了大半,正缺救命的辦法。圓圓能讓動物聽話的消息傳過去,他不會輕易鬆手。」
趙德發走到窗邊,看向大磚房方向。
大黃正趴在院門口曬太陽,見村部有人往那邊看,立刻抬起頭。
趙德發沖它招了招手。
大黃跑進村部,繞著酒瓶聞了一圈,喉嚨里滾出低聲。
它記住了酒瓶上的氣味。
趙德發拍了拍大黃的後背。
「回去守住圓圓。村口來了生人,立刻叫我。」
大黃叼起郭老三落在地上的一根草繩,轉身跑出村部。
經過院門時,它又回頭朝那兩瓶酒叫了一聲。
當天傍晚,趙德發把事情告訴了李秀芬。
蘇圓圓正在院裡給小猴分苞米。
聽到自己的名字,她沒有轉頭,只把最後一小把糧倒進木盆。
李秀芬把院門閂上,臉上繃得緊。
「孫富貴有兒有女,收養什麼孩子?他是看上圓圓養的動物了。」
「圓圓不去他家。」
蘇圓圓拍掉掌心的苞米皮,走到酒瓶旁聞了聞。
酒瓶沒有開封,封口處卻沾著豬圈裡的味道。
大黃也湊過來,鼻盤貼著瓶口嗅了兩遍。
「這個味道,我在村口聞見過。前幾天有人來過,站在樹後看院子。」
「他進村了?」
「沒進來,只在村口問路。今天那股味道又來了兩次。」
蘇圓圓抬頭看向院牆外。
天還沒黑,村口的老榆樹上停著兩隻麻雀。
它們朝外側跳了幾下,很快飛回樹梢。
有人躲在通往鄰村的土坡後,正向過路村民打聽大磚房住著誰。
蘇圓圓摸摸大黃的耳朵,讓它繼續守門。
趙德發見她沒有哭鬧,心裡反倒更不踏實。
「圓圓,這幾天別單獨出村。孫富貴若來,你不用見他。」
「趙爺爺別趕他走,讓他進村看看。」
「你想做什麼?」
「他送這麼多東西,總得讓圓圓知道,他到底想要什麼呀。」
小姑娘抱起空木盆往屋裡走。
走到門檻前,她又回頭看向村口。
孫富貴托人給村長送了兩瓶好酒和一條煙,暗示想收養蘇圓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