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連猴子都不如!」
趙師傅這一嗓子落下,大徒弟手裡的瓦刀掉進泥盆,濺起半邊水泥漿,正好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。
公猴蹲在矮牆邊,手裡還握著瓦刀。
它瞅瞅趙師傅,又瞅瞅大徒弟,抬爪拍了拍剛砌好的牆面,牆磚紋絲不動。
大徒弟臉上掛不住,彎腰去撿瓦刀。
「師父,我剛才只是手滑。」
「你手滑了半面牆,猴子手也滑,怎麼它砌的牆能用?」
公猴把瓦刀遞迴去,順手指向那幾塊歪磚。
大徒弟順著它指的地方看去,耳朵一下紅了。
蘇圓圓站在旁邊,抱著裝花生的布袋,認真補了一句。
「趙叔叔,猴子說那面牆要拆掉。它怕下雨時砸到小猴子。」
趙師傅拿木尺敲了敲磚面。
磚縫裡的泥已經發硬,拆起來得費半天工夫。
他看向大徒弟,抬了抬下巴。
「聽見沒有,趕緊拆。」
大徒弟只得蹲下,拿瓦刀一點點撬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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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猴抱著胳膊站在旁邊,眼睛隨著瓦刀移動。等大徒弟撬出一塊磚,它便伸手接過,放到旁邊的整磚堆里。
小徒弟在邊上憋笑,肩膀抖個不停。
「你也去搬磚,別光看熱鬧。」
趙師傅一腳踢在他腳邊,泥點子又濺到了他的褲腿。
小徒弟連忙扛起兩塊磚,跟著猴子往地基邊走。
這一回,誰也不敢再輕視動物施工隊。
蘇圓圓將圖紙攤在木板上,拿著小木棍給趙師傅重新指位置。
主屋地基要比原來的磚房寬些,廚房靠東,藥房靠西,蜂蜜儲藏室抬高地面,後院留出一條通往荒山的路。
大貓的屋子不用砌得太精細,石牆要厚,門框要結實,屋裡鋪一塊平整石台。
趙師傅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圖,已經能順著她的手指明白意思。
「屋子這麼多,五百塊怕是只能把主屋和廚房蓋起來。」
「那就先蓋主屋,其他地方慢慢添。磚要燒透,房梁不能有蟲眼,工錢照說好的給。」
「你倒會安排。」
「圓圓花自己的錢,當然要安排好。」
她說完,扭頭朝荒坡喊。
「坦克,去把那幾根木頭拖回來,別碰菜地。大熊,石頭放在白線外。猴子們,把完整的瓦片送到棚子裡。」
野豬群立刻分開,坦克帶頭鑽進舊屋後面,布帶繃緊後,拖著一根房梁往空地走。
熊瞎子抱起石塊,走到白線旁放下。
猴子們爬上屋頂,瓦片一片片傳遞下去。
趙師傅站在地基邊,抬手摸了摸下巴。
他幹了半輩子泥瓦匠,頭一回見過這樣的工地。
人幹活,動物也幹活。
人怕動物,動物嫌人動作慢。
偏偏房子一天比一天有樣子。
舊磚拆下來後,能用的被刷乾淨,壞磚堆在一邊填溝。李秀芬負責做飯,李奶奶帶著村里幾個婦女清洗木料。
趙德發拄著拐杖坐在門檻邊,看見猴子把一籃子磚遞錯了地方,便拍了拍手。
「圓圓,那個猴子把磚送廚房去了。」
「它沒送錯,廚房那邊缺磚。」
蘇圓圓跑過去查看,發現趙師傅剛在廚房門口改了尺寸,連忙讓猴子把磚送回來。
公猴撓撓頭,指著趙師傅手裡的炭筆叫了兩聲。
「它說趙爺爺畫線之前,應該先告訴它們。」
趙師傅聽完,趕緊把圖紙壓在木板下。
「往後改地方,我先喊一聲。」
「這樣才對。」
蘇圓圓把花生分給公猴,剩下的塞給小猴。坦克看見了,立刻把鼻盤伸過來。
「你剛才撞倒籬笆了,今天只有油渣。」
坦克轉身背對她,屁股朝著她晃了晃。
大黃從旁邊走來,抬爪按住它的尾巴。
坦克老實了。
房子蓋到一半時,村里人也陸續來幫忙。
有人挑水,有人搬磚,有人砍柴。趙師傅的三個徒弟漸漸敢進院了,甚至能在猴子遞磚時喊一聲。
「慢點,別砸著我的手。」
猴子把磚放到他腳邊,轉身便走,半點不搭理。
小徒弟彎腰撿磚,發現磚底壓著一顆花生,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大黃,你家猴子還會給工錢?」
大黃趴在陰涼處,尾巴掃了掃地面。
小徒弟把花生收進嘴裡,剛咬開,樹上便落下來一把花生殼,砸了他滿頭。
公猴抱著空袋子,指了指他腳邊的磚。
小徒弟趕緊放下花生,扛磚去了。
半個月後,五間大瓦房立在荒山腳下。
正屋坐北朝南,屋脊壓著新瓦,檐角向外伸出,院牆用舊磚砌成,牆根還鋪了一圈石板。
後院的雞舍和鴨棚已經搭好。
大黃的狗窩靠著廚房門,屋頂鋪了油氈,門口擺著一隻木盆。
坦克的豬圈修得寬敞,門欄用了粗木。坦克進去轉了兩圈,嫌地面太干,拱開一塊土,躺下便睡。
李秀芬捂著額頭,把它重新趕出來。
「這是給你住的圈,你倒好,剛進去就拆地。」
坦克叼起一根木棍,繞著豬圈跑了一圈,最後又鑽了進去。
蘇圓圓站在門口,拿著木牌往牆上掛。
「坦克,住可以,拆一根木頭,少吃一頓油渣。」
坦克立刻把嘴裡的木棍放下。
封頂酒擺在院裡。
李奶奶一早便借來幾張木桌,李秀芬殺了兩隻雞,又把醃好的酸菜和土豆端上桌。
趙師傅帶著三個徒弟坐在東邊,趙德發和李奶奶坐在上首,幾戶幫過忙的鄰居圍著另一桌說話。
蘇圓圓穿著新做的紅棉襖,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,臉頰被灶火和忙碌染得發紅。
她抱著一摞碗,在桌邊來回走。
「趙爺爺坐裡面,您腿腳慢,別讓人碰著。小徒弟坐外面,您吃飯快,等會兒還要添菜。」
小徒弟剛端起酒碗,聽見這話,差點把酒灑在衣襟上。
「圓圓,我吃飯快也要安排座位啊?」
「您會搶雞腿,坐外面方便添菜。」
桌邊的人全笑了。
小徒弟低頭看向盤子,果然有一隻雞腿已經被大黃叼走,放在了蘇圓圓腳邊。
大黃抬頭看著她。
蘇圓圓彎腰撿起雞腿,放回盤裡。
「這是給客人的,不能拿。你吃骨頭。」
大黃把腦袋轉到一邊。
李秀芬給它夾了一塊剔下來的肉,大黃立刻叼走,尾巴在地上拍了幾下。
趙師傅端著酒站起來,朝新房看了一圈。
「房子能蓋好,多虧圓圓畫得細,也多虧大家搭手。往後蘇家日子會越過越穩。」
蘇圓圓捧著搪瓷缸,奶聲奶氣地跟著舉起來。
「新房封頂,大家吃飽。趙爺爺少喝一點,回去別掉溝里。」
趙師傅剛喝進嘴裡的酒嗆了出來。
「我還沒醉呢!」
「您上回喝兩碗就抱著電線桿叫師兄,圓圓記得。」
三張桌子一起安靜,趙師傅抹了把臉,決定今日只喝半碗。
酒席吃到一半,院外忽然傳來狗叫。
大黃站起來,耳朵朝著山路方向轉去。
猴群從屋頂跳下,聚到牆頭。
蘇圓圓放下筷子,走到院門邊。
林子裡傳來樹枝折斷的響聲,間隔不長,聲音一路往山腳靠近。
趙師傅摸起門邊的扁擔。
「是不是有野豬下山?」
「野豬不會走這條路,它們怕撞壞新牆。」
蘇圓圓看向山口,伸手摸了摸大黃的腦袋。
「是大貓。」
話音剛落,一隻斑斕的大虎從林子裡走出來。
它肩背寬厚,嘴裡叼著一整隻肥碩的野鹿。
鹿角擦過地面,拖出一道泥痕。
大貓走到院門外,將野鹿放在新鋪的石板上,抬頭看了看蘇圓圓,又看向院中的酒桌。
村民手裡的筷子紛紛掉在碗邊。
小徒弟端著雞湯,半天沒敢動。
大黃走過去聞了聞野鹿,轉頭朝蘇圓圓叫了一聲。
蘇圓圓聽懂了,立刻拍手。
「大家別怕,大貓給圓圓送封頂禮啦!」
大貓往前推了推野鹿。
它張開嘴,低低叫了一聲。
蘇圓圓摸著它的腦袋,認真替它解釋。
「大貓說,新房子蓋好了,不能空著手來。鹿肉給大家吃,鹿皮留著鋪它自己的床。」
趙師傅手裡的酒碗放回桌上。
「它還知道送禮?」
「它說你們蓋房辛苦,鹿是山里撿來的。」
大貓抬起爪子,拍了拍野鹿的肚子。
鹿身上沒有傷口,脖子處卻留著捕獵後的痕跡。
趙師傅看著那副鹿角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端起酒碗。
「那就謝謝大貓。」
大貓盯著他的碗。
蘇圓圓趕緊提醒。
「它也要一碗,不能給酒,換肉湯。」
李秀芬連忙盛了一盆雞湯,放到院門外。
大貓低頭喝了幾口,尾巴掃過地面,把牆邊一捆柴草掃散。
小徒弟趕緊起身去撿。
「圓圓,它這份禮太大了,咱們怎麼收拾?」
「趙爺爺會片鹿肉,嬸子們收拾內臟。鹿皮剝下來,給大貓做床。」
大貓聽見床,立刻叼起鹿皮邊緣往後院走。
它走到狗窩旁邊停下。
大黃擋在門口,對著它叫。
蘇圓圓跑過去,雙手叉腰。
「大貓,那是大黃的窩。你的屋子在後面,別搶小狗的地方。」
大貓低頭看了看窄小的狗窩,又看了看自己的石屋,轉身叼著鹿皮去了後院。
眾人忙著收拾野鹿,院裡的拘謹慢慢散開。
趙師傅片下鹿肉,村民將能醃的分出來,剩下的燉進大鍋。
大貓趴在新屋後面,等著自己的鹿皮床。
酒席重新熱鬧起來。
蘇圓圓端著搪瓷缸挨桌走了一圈,最後站到新房門檻上,朝滿院的人抬起小手。
「新房封頂大吉,大家往後都來吃飯!」
大貓在後院抬起頭,發出一聲低沉的回應。
遠處的山林里,忽然傳來另一聲虎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