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騎著自行車來到村口，剛進村就被趴在大石頭上曬太陽的大貓盯上了，三米長的東北虎慢悠悠地站了起來，打了個哈欠。
周大柱腳下還踩著腳蹬，車輪卻停在原地。
王翠花從后座跳下來，鞋跟陷進泥里，扯著他的衣角往後退。
「哥，走吧，先回去。」
「回什麼？」
周大柱喉結動了動，眼睛盯著石頭上的老虎。
大貓朝他們走了三步。
每一步落下，石板上的塵土都往旁邊散。
周大柱伸手進衣兜，摸出一隻木頭彈弓。
王翠花看見彈弓，聲音發緊。
「你拿這個做什麼？」
「讓它知道誰是人。」
周大柱從地上撿起一枚圓石，夾進皮筋里。
他不敢靠近，只將彈弓舉到胸前，朝大貓晃了晃。
「回山里去！」
大貓看了他一眼。
它繼續往前走。
周大柱將皮筋拉開，石子對準大貓的鼻樑。
「站住！」
大貓停在三步外。
周大柱以為它聽懂了，手臂往前一送，皮筋鬆開，石子落在大貓腳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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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子碰到地面，滾進草叢。
大貓低頭聞了聞，抬起爪子將石子撥到一旁。
它張開嘴，發出一聲長嘯。
聲音沿著村路傳開，屋檐上的灰塵紛紛落下。
王翠花捂住耳朵，身體貼到自行車後架上。
周大柱的手還保持著舉彈弓的姿勢，車身先向旁邊歪去，車鈴鐺連響幾聲，隨後整輛自行車倒在地上。
他被車把帶著摔倒，膝蓋磕在土路上。
彈弓掉進草里。
大貓向前走了一步。
周大柱兩手撐地，想往後爬，手掌剛按住地面，便被一塊石頭硌住。
他伸手去摸腰間，那裡沒有槍。
只有空包彈盒。
王翠花看見他往腰上摸，急忙喊。
「哥，槍呢？」
「沒帶！」
「你不是說有槍嗎？」
「閉嘴！」
周大柱爬起來一半，大貓又叫了一聲。
這次離得更近。
自行車後輪轉了兩下，車鈴鐺還在響。
周大柱膝蓋一軟，整個人坐回地上，褲腿沾滿了泥。
村裡的幾個漢子從牆後探頭。
他們原本想去喊蘇圓圓，看到周大柱連彈弓都握不住，便停在原地。
王翠花躲到一棵榆樹後，露出半張臉。
「哥，你快站起來啊！」
「你來站！」
「我腿軟。」
「我也軟！」
兩人聲音一前一後，落進村口空地。
大貓低下頭，鼻子靠近周大柱的臉。
周大柱屏住呼吸，手指撐著泥土，連眼皮都不敢多動。
他聞到一股腥味，耳邊全是自己的喘氣聲。
大貓看了片刻，轉身走到自行車旁。
它抬爪踩住車輪。
車輪發出一聲脆響，鋼圈當場歪了一塊。
周大柱臉上的血色全退了。
這輛自行車是他家攢了許久才買來的，平日擦得乾淨，連泥水都捨不得沾。
大貓又抬起爪子，對著車座拍了一下。
車座歪到一旁。
村口有人沒忍住，笑聲從鼻子裡漏出來。
周大柱轉頭瞪去。
那人立刻把臉藏到牆後。
蘇圓圓趕到村口時，正看見大黃馱著她從土坡上下來。
她的手裡還拿著半塊苞米餅，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撮。
大黃跑到大貓旁邊停住。
蘇圓圓從狗背上滑下來，先看了看大貓，又看了看地上的自行車。
「大貓，你踩壞別人家的車啦？」
大貓甩了甩尾巴。
它說這個人拿石頭打它，還衝它喊。
蘇圓圓走到周大柱面前。
周大柱抬頭看她，身子往後挪了挪。
「你就是蘇圓圓？」
「嗯，叔叔找圓圓有事嗎？」
「你把老虎叫走。」
「它沒傷您呀。」
「它踩壞了我的車！」
周大柱指向歪掉的車輪，手指還沾著泥。
蘇圓圓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大貓說，它只碰了車，沒有碰您。您要是先賠它一塊石頭，它可以賠您一根木頭。」
「誰要它賠木頭？」
「那您要什麼？」
周大柱張了張嘴。
王翠花從樹後走出來，見哥哥沒有受傷，膽子又回來幾分。
「圓圓，你別裝糊塗。我哥是民兵連長，今天過來管你家的老虎和狗。往後它們不能再在村口嚇人。」
蘇圓圓歪著腦袋。
「嬸子，您哥哥剛才自己拿彈弓打大貓，還讓大貓站住。現在大貓沒咬他，已經很給面子啦。」
周大柱聽見這句，臉一下發紅。
他撐著地站起來，腿仍舊發軟。
「我那是試它膽量。」
「試出來了嗎？」
「你……」
大貓把腦袋轉過來。
周大柱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。
蘇圓圓走到大黃身邊，拍了拍它的背。
「大黃，圓圓給你介紹一下。這位叔叔是來找圓圓玩的嗎？」
大黃朝周大柱叫了一聲。
蘇圓圓點點頭，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。
「叔叔，你是來找圓圓玩的嗎？大貓最喜歡跟人玩了，就是玩著玩著，人就沒了。」
周大柱雙腿一軟，重新坐到地上。
王翠花轉身就想跑。
大黃橫著走了一步，擋住了她的路。
「蘇圓圓，你敢讓畜生傷人？」
「嬸子別怕，大黃不咬您。大貓也不吃垃圾。」
王翠花臉色發白，嘴唇動了半天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周大柱爬到自行車邊，想扶起車子，車輪歪著，怎麼也轉不起來。
村長趙德發拄著拐杖趕來，先看了看周大柱，又看向王翠花。
「你從娘家搬來的救兵？」
王翠花低著頭。
「我哥只是來問問。」
「問話帶彈弓，還朝老虎腳邊打石子？」
趙德發接過旁人遞來的彈弓，掰了掰皮筋，直接收進自己袖口。
「這東西我先替你保管。等你回去把今天的事說清楚，再來取。」
周大柱想反駁，話到了嘴邊，聽見大貓在身後舔爪子，只得閉上嘴。
蘇圓圓走到他面前，指了指自行車。
「車壞了，圓圓賠您一根木頭不夠。趙師傅能修車，您把車留下吧。」
周大柱看看歪掉的車輪，又看看大貓。
「你讓它離遠點。」
「大貓，您站遠一些。」
大貓走到石頭旁邊趴下，尾巴蓋住鼻子。
周大柱這才敢把自行車推到趙師傅家去。
他走一步，回頭看一眼。
大貓始終閉著眼，連爪子都沒抬。
到了趙師傅院裡，周大柱把自行車放下，剛要開口，山口又傳來一聲虎嘯。
他手裡的車把脫開，整個人扶著牆蹲了下去。
趙師傅拿著瓦刀出來，看見他的樣子，先看車，再看人。
「你就是王翠花她哥？」
周大柱點頭。
「民兵連長？」
他又點頭。
趙師傅把車輪扶正，忍著笑問。
「連長同志，您這車是自己摔的，還是老虎摔的？」
周大柱咬著牙。
「老虎踩的。」
「那得找圓圓說。她家大貓收拾東西，向來不看價錢。」
村口，大黃已經把蘇圓圓馱回新房。
大貓趴在大石頭上，繼續曬太陽。
蘇圓圓回頭看向周大柱離開的方向，摸了摸大黃的耳朵。
「他還會不會回來玩？」
大黃叫了一聲。
大貓睜開眼，朝村外看去。
山路盡頭，周大柱扶著歪車輪，王翠花低著腦袋跟在後面。
這一次，兩人走得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