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,周大柱把王翠花交代的事全說了。
王翠花抱著籃子追出村口,鞋底打滑,差點摔進路邊的泥坑。
周大柱沒有回頭。
他的自行車已經變成一堆彎鐵,彈弓也被趙德發收走,回去還得面對家裡人。
王翠花追不上,只能扶著膝蓋喘氣。
「周大柱,你給我站住!」
周大柱遠遠擺手。
「你別喊了,我不認識你!」
村口的人笑成一片。
王翠花撿起一塊土疙瘩,朝他背上砸去,沒砸中,反倒把自己鞋面弄得全是泥。
她站在原地罵了好一陣,才發現身後沒有一個人幫她說話。
趙德發把彈弓交給周村長,又讓人把王翠花帶回家。
王翠花一路掙扎。
「我哥是民兵連長,他不會怕一頭老虎!」
「你哥已經怕了。」
「他那是腿傷了!」
「車都讓坦克踩扁了,腿還能比車硬?」
王二嫂說完,轉身回家燒水。
王翠花被送到家門口,蘇建國正蹲在台階上修鋤頭。
他聽見事情經過,臉色發沉。
「你去找大柱做什麼?」
「你也怪我?」
「車沒了,彈弓沒了,人還哭著回去。你讓我怎麼說?」
王翠花把籃子往地上一摔。
「你們都怕她,我不怕!」
「那你自己去。」
蘇建國低頭繼續磨鋤頭。
「別再把我哥扯進來。」
王翠花盯著他,胸口起伏了幾下,忽然轉身跑回屋裡。
她沒去收拾籃子,也沒去看周大柱的傷。
第二天清早,王翠花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,頭髮梳得整齊,手裡夾著一封用舊報紙包好的材料。
蘇建國在灶邊吃苞米粥,抬頭看她。
「你還要去哪兒?」
「公社。」
「去幹什麼?」
「告狀。」
蘇建國放下飯碗。
「你還嫌事情不夠大?」
「這回我告的是老虎。」
王翠花把材料往懷裡一塞,抬腳出了門。
蘇建國追到院門邊。
「王翠花,你別胡來!」
「等公社把老虎打死,我看那個小丫頭還拿什麼嚇人!」
她說完便沿著土路往公社走。
村裡的拖拉機正好去送糧,車斗里坐著幾個社員。王翠花站在路邊招手,等車停下便爬了上去。
一路上,她把事情添了又添。
說蘇家養了老虎和野豬,說大黃見人就咬,說孩子們不敢出門,說大貓前些日子差點撲倒村裡的羊。
同車的趙嬸子聽不下去。
「那隻老虎給蘇家送過野鹿,村里人都吃了。」
「那是它先取得人心,等它吃夠了,早晚會咬人。」
「你哥被它咬了嗎?」
「我哥是被車帶倒的。」
「車也是老虎踩壞的?」
王翠花張口答不上來。
趙嬸子轉過臉,不再理她。
到了公社,王翠花跳下車,抱著材料直奔辦公室。
門口的值班民兵將她攔住。
「找誰?」
「我要見王主任,有急事。」
「什麼急事?」
「村里養了老虎,馬上就要傷人。」
民兵看了她一眼,指向裡屋。
「先登記。」
王翠花拍開桌上的鉛筆。
「登記什麼?等你們登記完,孩子都讓老虎叼走了!」
屋裡的王主任聽見吵聲,放下手裡的文件。
「讓她進來。」
王翠花進門便把材料拍到桌上。
「王主任,您得管管蘇家村。」
王主任翻了兩頁。
「蘇家村誰養老虎?」
「蘇圓圓。」
「哪個蘇圓圓?」
「就是那個沒爹沒娘的小丫頭。」
王主任的手停在紙上。
「你說的是保護野生動物的小模範蘇圓圓?」
王翠花怔住。
「什么小模範?」
「她救過野豬,救過母豬,還把受傷的老虎送回山里。縣裡給她送過錦旗,報紙也登過。」
「那都是她裝出來的!」
王主任把材料合上。
「你說她威脅鄰里,有人受傷嗎?」
「我哥的自行車壞了。」
「誰弄壞的?」
「老虎。」
「老虎為什麼踩車?」
王翠花抬著下巴。
「我哥去管它。」
王主任看了她片刻。
「你哥拿彈弓打老虎?」
王翠花沒說話。
「你去村里問過民兵嗎?」
「我哥就是民兵連長。」
「他回來怎麼說?」
王翠花的手捏緊了衣角。
周大柱哭著認錯的模樣,又在她眼前晃了一回。
王主任敲了敲桌面。
「你這份材料里沒有傷情證明,沒有村民聯名,也沒有公社民兵的處置意見。憑几句話,就要我們派人進山打老虎?」
「它會吃人的!」
「你再胡攪蠻纏,我讓民兵送你去婦聯學習班。」
王翠花撲通一聲跪到桌前。
「王主任,您不能不管呀!那頭老虎就在村口趴著,誰經過都得繞路,孩子們都嚇壞了!」
「孩子們說他們不怕。」
「那是小孩子不懂事!」
「你也說了,那是孩子。」
王主任把材料推回去。
「蘇圓圓是保護野生動物的小模範。她家動物進出有規矩,村里也有人看著。你若真擔心安全,可以讓村里設圍欄,不能張口就要打死老虎。」
「我沒有錢設圍欄。」
「那就回去和村里商量。」
「我不回!」
王翠花抓住桌角,坐到地上開始哭喊。
「老虎要吃人啦,公社不管啦,出了事誰負責呀!」
門外很快聚了人。
兩個女民兵走進來,一人扶住她的胳膊,另一人收走散落在地上的材料。
「起來,別坐地上。」
「我不走,我要見縣裡的領導!」
「縣裡也要按規矩辦事。」
王翠花抱住桌腿。
「你們放開我!」
她兩隻腳在地上亂蹬,鞋底蹭出兩道黑印。兩個女民兵費了些力氣,才把她從桌邊拉開。
王主任指著門外。
「把她送出去。她若再鬧,就通知婦聯。」
王翠花被拖到院門口,還在扯著嗓子喊。
「你們等著,老虎真傷人,我讓你們都吃不了兜著走!」
一個女民兵鬆開手。
王翠花失去支撐,整個人坐到台階下,屁股沾了一層灰。
圍觀的人笑出聲。
她爬起來,抱著材料便往村里走。
走出公社沒多遠,天上飄起細雨,土路被水浸得發滑。王翠花低著頭趕路,嘴裡還在罵蘇圓圓。
腳下忽然踩空。
她連人帶籃子滾進路邊水溝。
泥水灌進袖口,頭髮散開,報紙包著的材料也泡成一團。
王翠花撐著溝底往上爬,手掌剛按住溝沿,便又滑了下去。
路過的牛車停在旁邊。
車上的老漢看了她一眼。
「要搭車嗎?」
王翠花抬頭,剛要開口,老漢又補了一句。
「車上沒地方給你坐,泥水別蹭著糧袋。」
牛車繼續往前。
王翠花趴在溝邊,臉上掛著泥,半天沒爬起來。
她告到公社門口,哭到嗓子發啞,最後被兩個女民兵架著扔了出去。
回村路上,她又摔進水溝里,渾身泥水,形如喪家之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