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村路上,她又摔進水溝里,渾身泥水,形如喪家之犬。
王翠花回到家時,天已經擦黑。
蘇建國正在院裡劈柴,聽見腳步聲,抬頭看了一眼,斧頭停在半空。
「你這是掉泥塘了?」
王翠花沒回答。
她把泡爛的材料丟到灶邊,進屋換衣服。濕褂子剛脫下來,便連著打了幾個噴嚏。
那一夜她發起熱來。
蘇建國跑去請赤腳醫生,王翠花躺在炕上,嘴裡還念叨著要去縣裡告狀。
赤腳醫生給她餵了藥。
「別折騰了,先把身子養好。」
「我要告蘇圓圓。」
「你先把自己的腿養好。」
王翠花撐著要坐起來,剛動一下便疼得喊出聲。
她摔進水溝時扭了腳,屁股也摔得生疼,第二日連炕都下不來。
村里人聽說後,提著籃子去看她。
有人送兩個雞蛋,有人送一把青菜,站在門口問上兩句,目光便往她身後飄。
王二嫂提著一碗雞湯進門。
「翠花,喝點熱的。」
王翠花趴在炕上,手臂墊著下巴。
「你來看我笑話?」
「我沒那麼閒。」
王二嫂把碗放到炕桌上。
「公社那邊都傳開了,說你哭著要打死老虎,最後讓女民兵架出門。你要是不想讓人說,就少出門。」
「他們都欺負我。」
「你要是少招惹圓圓,誰有空欺負你?」
王翠花抓起枕頭扔過去。
王二嫂側身躲開。
「雞湯你喝,碗我帶回去。碗摔了,你賠不起。」
她說完就走。
王翠花氣得捶炕,腳踝又疼起來,只能抱著被角咬牙。
這一病拖了許久。
家裡的活落到蘇建國身上,餵雞,挑水,劈柴,還得照看她。王翠花起初還指使個不停,後來發現自己每喊一聲,蘇建國便把碗往桌上一放,轉身出門。
她只好少說話。
周大柱沒有再來。
那輛自行車送到趙師傅那裡,車架能扳回去,車輪和車座卻得換新的。周大柱拿著修車單看了半天,最後只說自己認罰。
民兵們聽見這事,見到他便問一句。
「連長,老虎最近還管不管?」
周大柱一聽這話,立刻低頭檢查鞋帶。
「別胡說。」
有人學著蘇圓圓的聲音喊:「周叔叔,您來玩呀,大貓最喜歡跟人玩啦!」
周大柱抬手就要打,巴掌抬到半空,又慢慢放下。
他打不過那群人,更不敢再去蘇家村。
蘇圓圓的新房安頓下來後,日子照舊忙。
藥房門口立了木牌,村民帶牲口來看病,先在外面的棚子下等著。大貓住在後院石屋,除了吃飯和巡山,很少踏進村路。
坦克吃過兩次油渣後,終於不再拱籬笆。
猴子們卻學會了開門。
有一日,李秀芬剛把藥材曬到架子上,屋門便從裡面開了。三隻猴子抱著花生袋跑出來,後面跟著一群小雞。
蘇圓圓追到院裡,叉著腰喊:「誰讓你們進藥房的?」
公猴蹲在牆頭,指了指窗台。
窗台上的木栓已經斷了。
蘇圓圓撿起斷木,回頭喊趙師傅來換。
「你們幫忙可以,不能偷藥材。花生放在門外,想吃自己拿。」
公猴認真點頭,第二天便帶著猴群把散落的藥草重新分好。
李秀芬看著那堆整齊的草藥,揉了揉額角。
「它們倒是聽話。」
「它們只是不喜歡挨罵。」
「你還知道罵它們?」
「圓圓罵得可有道理啦。」
日子一久,王翠花在村裡的名聲徹底變了。
她養病期間很少出門,等腳能落地時,村里人已經習慣拿她說笑。
王嬸在井邊打水,遠遠瞧見她走來,便朝旁邊的人喊:「大家讓讓,翠花要過來了,別擋著她的逃生路。」
王翠花聽見後,轉身便走。
那動作太快,扭傷的腳還沒站穩,差點撞上井邊的木桶。
幾個婦女笑得直不起腰。
蘇圓圓牽著大黃從另一頭經過,王翠花抬眼看見她,肩膀先縮了一下。
大黃只是打了個哈欠。
王翠花已經捂住屁股,繞到一間柴房後面。
蘇圓圓停在路中間。
「翠花嬸子,您去哪兒呀?」
「我回家。」
「家在這邊。」
「我想走遠一點。」
「您屁股還疼嗎?」
王翠花腳下一滑,扶住牆根。
旁邊挑水的孫嬸子笑著接話:「圓圓,你別問了,她見你就疼。」
王翠花扭頭罵:「你們有完沒完!」
孫嬸子把扁擔往肩上一放。
「有完,除非你再去找周大柱。」
王翠花閉上嘴,捂著屁股走得更快。
後來這成了村裡的固定場面。
王翠花在河邊洗衣服,遠遠看見蘇圓圓,立刻端起木盆繞到橋後。
王翠花去供銷社買鹽,剛聽見大黃的叫聲,轉身便鑽進賣布的櫃檯旁邊。
王翠花在村口曬被子,瞧見大貓從山路走來,連被子都不要了,抱著枕頭跑回家。
有人故意問她:「翠花,你往哪兒走呢?」
她捂著屁股回答:「我走自己的路!」
「你那條路怎麼總繞開蘇家?」
「路窄,走不下!」
孩子們學會了她的動作。
只要看見蘇圓圓,便一起捂著屁股往旁邊蹦。
蘇圓圓被逗得坐在大黃背上直笑。
李秀芬卻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。
「別總逗她了,往後一個村住著。」
「圓圓沒有逗她,是她自己繞路。」
「你少說一句,她也能少丟點臉。」
「那她以後別做壞事呀。」
李秀芬沒法反駁,只好把手裡的籃子遞給她。
「去給大貓送鹿肉,送完回來吃飯。」
蘇圓圓抱著籃子去了後院。
大貓趴在石屋門口,鹿皮已經鋪好,旁邊還放著一截被磨光的木頭。它見蘇圓圓進來,抬爪將鹿肉撥到她腳邊。
蘇圓圓搖頭。
大貓用腦袋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它說新房子很好,村里也安靜了。
蘇圓圓摸著它的耳朵。
「以後大家都安安穩穩過日子。誰再來欺負圓圓,就讓坦克收罰款。」
院外傳來坦克的哼聲。
它聽見自己的名字,立刻把鼻盤伸進門裡。
蘇圓圓捏住它的耳朵。
「你不許自己收,收了也要交給娘。」
坦克把腦袋縮了回去。
大黃在門外汪了一聲,像是在笑。
蘇圓圓抱著大貓的脖子,朝院門外看去。
村路上,王翠花提著空籃子走到拐角,遠遠看見大黃,整個人立刻轉了方向。
她捂著屁股,繞著牆根走了半圈,直到看不見蘇圓圓,才扶著腰繼續往前。
井邊的人又笑了起來。
王翠花不敢回頭,只把屁股捂得更緊。
從此以後,每次王翠花在村里遠遠看到蘇圓圓,都會條件反射地捂著屁股繞路走,成了全村人的笑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