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圓圓,鎮長找你村長。」
錢有福站在蘇家院門口,手裡攥著一張紙,鞋上還沾著泥。
蘇圓圓正蹲在蜂箱旁,看猴子把玻璃瓶搬進屋。聽見這話,她抬起腦袋,手裡的木片還沾著蜂蠟。
「鎮長找圓圓做什麼?」
「說是讓村長好好照顧你。」
「圓圓有人照顧呀。」
她指了指院牆邊的大貓。
大貓抬起頭,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。
錢有福咽了口唾沫。
「鎮長說的是人。」
李奶奶從屋裡出來,接過那張紙,看了兩眼,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。
「這是縣裡寄來的通知?」
「鎮上的電話,村長接的。」
錢有福擦了擦額頭。
「方幹事把第一筆收購款報上去了,鎮長算了算,說咱們圓圓已經是萬元戶。」
李奶奶沒聽懂。
「萬元戶不是要家裡有一萬塊存款嗎?」
「存款已經過一萬了。」
錢有福把手伸進衣袋,摸出一張存摺複印件。
「合同簽下沒多久,蜂蜜款到帳兩回,扣掉運費和罐子錢,存摺上已經有一萬零七百多塊。」
李奶奶盯著紙上的數字,嘴唇動了幾下。
蘇圓圓從她手裡拿過複印件,看了看上面的黑字。
「奶奶,咱們有一萬塊啦?」
「有了。」
「那能買好多肉。」
「先別想著肉。」
李奶奶把複印件按回她懷裡。
「房頂要換瓦,糧食要多存些,冬天還得燒煤。」
蘇圓圓掰著手指算了一會兒,最後把手指全張開。
「還能給大貓修屋子。」
「它住山里,屋子修得再好也不肯睡。」
大貓聽見自己的名字,走到蘇圓圓旁邊,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肩。
錢有福看著一人一虎,嘆了口氣。
「鎮長還說,鎮裡要給你拍照。」
蘇圓圓抬起臉。
「拍照要收錢嗎?」
「照相館師傅不收。」
「那拍幾張?」
「一張。」
「能不能給大貓拍一張?」
錢有福沒有回答。
蘇圓圓又指向屋頂。
「金雕也要拍。」
錢有福抬頭看去,兩隻金雕正站在煙囪旁邊,爪子扣住瓦片,視線落在院裡的陶罐上。
「鎮裡的光榮榜,怕是放不下這麼多。」
蘇圓圓認真想了想。
「那就拍圓圓,大貓,金雕,還有大黃。」
大黃聽見自己的名字,叼著一隻破布鞋跑過來,尾巴甩得掃到一旁的木桶。
木桶倒下,蜂蜜沿著地面流出一股。
李奶奶立刻喊:「大黃!」
大黃叼著鞋往後退,四隻爪子踩進蜂蜜里,轉身在院裡留下幾排腳印。
猴子們抱著抹布衝出來。
蘇圓圓捂住臉。
「先把地擦了,拍照的事等會兒再說。」
錢有福站在門口,低頭看著那串蜂蜜腳印。
「這家裡每天都不消停。」
「錢叔叔,你也可以幫忙擦。」
「我還要去通知村長。」
「那你先把鞋脫了。」
錢有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,果斷跨出院門。
「我去通知村長。」
他騎車走後,李奶奶帶著猴群收拾院子。蘇圓圓把大黃的爪子一隻只洗乾淨,又拿木盆給大貓擦了擦下巴。
大貓不喜歡水,腦袋剛碰到濕布,便朝後退了一步。
「別動,等會兒要拍照。」
大貓轉身就走。
蘇圓圓抱住它的尾巴。
「大貓,圓圓要上光榮榜,你也要一起去。」
大貓回頭看她。
「你不去,圓圓就抱不動那麼大的牌子。」
大貓看了一眼自己粗壯的前腿,又看了看蘇圓圓的小胳膊,低頭趴下。
蘇圓圓爬到它背上,摸了摸它的耳朵。
「這就對啦。」
照相館師傅是在午後到村裡的。
他騎著一輛舊自行車,后座綁著木箱,車把上掛著黑布。村長陪在旁邊,臉上帶著一路沒散的笑。
「圓圓,鎮裡來人給你拍照。」
村長朝她招手。
「這位是周師傅,鎮照相館的老師傅。」
周師傅把自行車靠在牆邊,先看了看蘇圓圓,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大貓。
他手上的煙差點掉地上。
「這就是那頭老虎?」
「它叫大貓。」
「它能聽話?」
「圓圓說話,它都聽。」
大貓抬起前爪,踩住地上的一根木棍。
周師傅往後退了半步。
村長趕緊說:「別怕,孩子在這兒,它不傷人。」
周師傅拍了拍木箱。
「拍照得找個亮堂地方。」
「院子裡有太陽。」
蘇圓圓指著院外。
「去那邊的石牆。」
村長看向她。
「鎮裡說要拍得精神些,最好有山,有樹,還得讓人看出你是靠自己過日子的。」
「那就去蜂箱那裡。」
蘇圓圓拉住大貓的耳朵。
「圓圓騎它過去。」
村長的臉抽了抽。
「騎著拍?」
「圓圓每天都騎。」
周師傅把黑布從木箱裡取出來。
「騎著也行,孩子坐穩就成。」
他們把場地選在院外的坡地上。身後是成排蜂箱,遠處是山坡和樹林,腳邊鋪著剛曬過的麻袋。猴子們被李秀芬趕到牆後,只露出幾顆腦袋。
周師傅擺好木架,蒙上黑布,伸手調了調鏡頭。
「孩子往前來些。」
蘇圓圓騎在大貓背上,懷裡抱著一隻木籃。
籃子裡鋪著舊棉布,三隻小虎崽擠在裡面,眼睛還沒有睜開,只會把腦袋往一起拱。
大貓立刻站起身。
蘇圓圓趕緊抱緊籃子。
「別走,拍完就還給你。」
大貓喉嚨里發出一聲低響。
「圓圓知道你擔心,籃子沒有碰到它們。」
大貓聽完,重新趴下。
周師傅掀開黑布,露出半張臉。
「孩子,把籃子往懷裡抱,頭抬起來。」
蘇圓圓照做。
大黃在旁邊坐好,尾巴卻掃在一隻蜂箱上。蜂箱發出輕響,幾隻蜜蜂從巢門飛出,繞著它的鼻子轉。
大黃打了個噴嚏。
周師傅的手一抖,鏡頭蓋差點落下。
蘇圓圓伸手拍了拍大黃。
「別亂動,今天拍的是萬元戶。」
大黃把嘴閉上,努力坐得端正。
兩隻金雕從屋頂飛下來,落在石牆兩邊。它們一左一右站著,羽毛被陽光照得發亮。
周師傅從黑布里露出頭。
「金雕也進來了?」
「它們是護衛。」
村長連忙說:「周師傅,趕緊拍,這個場面難得。」
蘇圓圓騎在大貓背上,懷裡抱著三隻小虎崽,腳邊坐著大黃,身後是蜂箱,石牆兩邊站著金雕,山坡上的猴子扒著樹幹往這邊看。
周師傅看了很久,才按下快門。
咔嚓一聲。
大貓的耳朵動了動。
蘇圓圓也沒有動,手掌托著木籃,臉朝著鏡頭,頭髮被風吹得貼在額頭上。那一刻,周師傅沒有讓她換姿勢。
第二張照片拍完,周師傅放下黑布。
「成了。」
村長問:「能登光榮榜嗎?」
「這張不登,哪張登?」
周師傅把相機收好,又看向蘇圓圓。
「鎮裡說,她是全鎮最年輕的萬元戶。」
村長站到一旁,捧著手裡的通知紙。
「照片洗出來後,送到鎮政府,掛在光榮榜最上面。」
蘇圓圓摸了摸籃子裡的小虎崽。
「圓圓真的要上榜啦?」
「上榜。」
村長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以後鎮裡人都能看見你。」
蘇圓圓歪著腦袋。
「那他們看見圓圓以後,會送肉嗎?」
周師傅愣了一下,村長把臉轉到旁邊。
大黃又打了個噴嚏。
蘇圓圓拍了拍它的腦袋。
「知道啦,不送肉也行,送糖。」
周師傅收起相機,騎車離開前,回頭又看了那張照片裡的位置。
一個小姑娘騎在大黃背上,懷裡抱著虎崽,金雕站在兩旁,身後滿是蜂箱。
這張萬元戶標準照,當天便送進了鎮裡的照相館。
第二天清早,蘇圓圓的名字和照片一起掛上了鎮政府的光榮榜,整個鎮子都知道了她是全鎮最年輕的萬元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