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圓圓在家嗎？」
林小燕站在院門外，手裡的相機撞在胸前，另一隻手還提著採訪包。
她一路坐班車到鎮上，又搭村裡的拖拉機進山。拖拉機停在村口時，她的頭髮已經被風吹散，鞋面沾著兩塊干泥。
沒人回答她。
林小燕探頭往院裡看。
一群野鴨排成一列，從菜地旁邊走過去。每隻鴨子都把腦袋伸向同一處草窩，草窩裡已經擺著幾枚鴨蛋。
她剛邁進院門，猴子便從屋檐上跳下來，抱著一捆青菜跑過。另一隻猴子蹲在石板旁，把菜根一根根掐掉。
林小燕揉了揉眼睛。
「這是誰家的猴子？」
大黃叼著鞋從牆後鑽出來，沖她叫了兩聲。
屋頂上的兩隻金雕同時轉過腦袋。
林小燕立刻停住腳。
「別動。」
她對自己說完，又發現旁邊沒人，只能把相機抱緊。
「我只是來採訪，沒帶槍，也沒帶網。」
金雕展開翅膀，落到屋脊邊。
林小燕的手抬到一半，差點把相機摔到地上。
這時虎舍里傳出一聲低吼。
大貓從門後走出來，身後跟著蘇圓圓。小姑娘手裡端著一隻木碗，碗裡裝著溫奶，裙角沾著乾草。
「林姐姐，你找圓圓嗎？」
林小燕看見她，趕緊把相機掛回脖子。
「你就是蘇圓圓？」
「是呀。」
「我叫林小燕，縣報社的記者，來採訪你的。」
蘇圓圓低頭看了看她的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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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姐姐先把鞋上的泥擦掉。」
「啊？」
「奶奶剛掃過地。」
林小燕趕緊走到門邊，用牆角的舊布擦鞋。她一邊擦，一邊看大黃，大黃蹲在旁邊，嘴裡還咬著那隻鞋。
「這狗會收鞋？」
「它會送鞋。」
「送給誰？」
「送給不認識路的人。」
大黃把鞋放到林小燕腳邊，又叼起另一隻，送進屋裡。
林小燕看得發怔。
蘇圓圓拉她走進院子。
「姐姐要先看蜂箱，還是看虎崽？」
「先看虎崽。」
「那你要輕一點，不能吵媽媽。」
蘇圓圓推開虎舍的門。
大貓守在窩旁，三隻虎崽擠在棉布上。大橘剛吃完奶，四腳朝天躺著，二橘閉著眼睛往大貓腹部拱，三花把腦袋壓在二橘尾巴上。
林小燕蹲下去。
「它們怎麼還沒睜眼？」
「剛出生沒多久。」
「你能摸嗎？」
「先讓大貓聞聞你。」
蘇圓圓拿起林小燕的手，放到大貓鼻子前。
大貓聞了聞，沒有抬爪。
林小燕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碰了碰大橘的背。大橘張開嘴，抱住她的手指，嘴巴一陣亂吸。
林小燕差點叫出來。
「它把我當奶了？」
「它眼睛沒睜開，只認味道。」
蘇圓圓把大橘抱回窩裡。
大橘不肯松爪，四條小腿夾住她的手。蘇圓圓費了好一會兒力氣，才把它的爪子掰開。
「它吃飽了還要占位置。」
林小燕掏出筆記本。
「你每天都照顧它們？」
「圓圓檢查肚子，給它們換棉布，奶涼了要重新溫。」
「誰教你的？」
「書里教的。」
「什麼書？」
「養動物的書。」
蘇圓圓沒有多說，轉身拿起一隻小碗，讓林小燕看裡面的奶。
「手背試溫度，太燙會傷嘴，太涼容易鬧肚子。」
林小燕認真記下。
大貓忽然用尾巴掃了掃木碗，奶水晃到碗沿。
蘇圓圓把碗往後收。
「大貓，別碰。」
大貓看她一眼，又把腦袋轉回窩裡。
林小燕寫到一半，抬頭問：「它聽得懂你說話？」
「聽得懂。」
「真的？」
大貓抬起前爪，按住旁邊的大橘。
大橘被壓得哼了一聲。
蘇圓圓趕緊把大貓的爪子推開。
「你看，它剛才沒聽清。」
大貓低頭舔了大橘兩下。
林小燕握著筆，半天沒有落字。
「這頭老虎，是你養大的？」
「它自己來的。」
「它為什麼跟著你？」
「因為圓圓會說話。」
「它也會說話？」
「會呀。」
林小燕把筆記本合上，又打開。
「它說什麼？」
大貓盯著她。
蘇圓圓翻譯：「它說你問題太多。」
林小燕的筆掉在棉布上。
大貓伸爪，把筆撥到一旁。
蘇圓圓趕緊撿起來，遞給她。
「別放在窩裡，會被大貓踩壞。」
林小燕把筆夾在耳邊，轉身出了虎舍。她需要看點普通東西緩一緩，可剛走出門，院子裡便傳來鴨叫。
那群野鴨已經排到水盆前。
領頭的鴨子把一枚鴨蛋推到木盆邊，後面的鴨子依次把蛋拱到一塊木板旁。猴子過來收蛋，把蛋裝進竹筐。
林小燕站在原地。
「它們在排隊下蛋？」
「對。」
「誰教的？」
「沒人教。」
「猴子還會收蛋？」
「它們怕鴨蛋被踩碎。」
一隻小猴抱起兩個鴨蛋，走得太快，腳下絆到石塊。鴨蛋從它懷裡滾下去，大黃衝過去，用鼻子把蛋拱回竹筐。
小猴坐在地上，捂著腦袋。
大黃把它叼起來，放回鴨群旁邊。
林小燕抬手按住相機。
「我能拍嗎？」
「可以，但不能拍虎舍裡面太久，大貓會生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小燕舉起相機，對著鴨群按下快門。咔嚓聲剛響，屋頂兩隻金雕同時展開翅膀，投下大片影子。
她連忙轉身。
「它們也會站崗？」
蘇圓圓抬頭看了看。
「北邊有人進山，它們就去看路。」
「還有誰看路？」
「狼群。」
「狼也聽你的？」
「灰影聽。」
蘇圓圓指向北面林線。
灰影帶著幾頭灰狼從樹後走出來，停在石堆外。它沒有進院，只朝蘇圓圓低了低腦袋。
林小燕的相機慢慢垂下。
「這是什麼情況？」
「護山隊來報信。」
灰影朝北邊叫了一聲。
蘇圓圓聽完，轉頭對林小燕說：「它們說山外有送貨的車，村口的人讓它們繞開。」
林小燕張了張嘴。
「你能聽懂？」
「能呀。」
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能聽懂動物說話？」
蘇圓圓歪著腦袋想了想。
「圓圓一直都能聽懂。」
林小燕捏著筆，陷入沉思。
蘇圓圓牽住她的衣角。
「姐姐還要採訪成功秘訣。」
林小燕回過神，趕緊打開本子。
她把蘇圓圓帶到院中小桌旁，擺好紙筆。李奶奶端來一碗溫水，猴子們圍在牆後偷看，金雕仍站在屋頂，灰影帶著狼群守在遠處。
林小燕坐好。
「圓圓，你知道萬元戶是什麼意思嗎？」
「有很多錢。」
「那你覺得自己厲害嗎？」
蘇圓圓捧著水碗，認真搖頭。
「奶奶厲害，秀芬嬸嬸厲害，猴子也厲害。」
「你呢？」
「圓圓會安排大家幹活。」
林小燕把筆尖放到紙上。
「你的成功秘訣是什麼？」
蘇圓圓歪著腦袋，想了好一會兒。
她看了看蜂箱，又看了看虎舍，最後指向院子裡的動物大軍。
「多交朋友。」
林小燕的筆尖落下，直接劃破了紙。
她抬頭。
「多交朋友？」
「嗯。」
蘇圓圓點頭。
「朋友多，幫忙的就多。蜜蜂采蜜，猴子搬東西，大黃看家，大貓保護圓圓，灰影帶狼群巡山，金雕看北邊。」
林小燕捂著嘴笑起來，肩膀抖個不停。
她笑得太急，手裡的相機帶子纏住了胳膊。相機從桌邊滑下，眼看就要落地，大黃撲過去，用嘴接住了相機。
林小燕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。
大黃把相機放回桌上，坐在旁邊等誇獎。
蘇圓圓摸了摸它的腦袋。
「大黃也很厲害。」
林小燕把相機抱進懷裡，連著拍了好幾張動物和蘇圓圓的照片。拍到最後，她又問：「圓圓，鎮上的人都來看你，你高興嗎？」
蘇圓圓看向院外。
村口已經站了幾個孩子，遠處還有人伸頭往裡看。
「高興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們以前不認識圓圓，現在認識了。」
李奶奶端水的手停了一下。
蘇圓圓把碗放到桌上，拉住她的手。
「以後有人欺負奶奶，他們就會知道圓圓有很多朋友。」
林小燕沒有接話，只低頭在紙上寫了很久。
她走的時候，虎舍里的三隻虎崽又叫起來。大橘貼著窩邊往外爬，二橘追在後面，三花被棉布擋住，只露出兩隻小爪子。
大貓把三隻崽一個個叼回去。
林小燕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最後一眼。
「蘇圓圓，我回縣裡就寫稿子。」
「要寫圓圓多交朋友。」
「寫。」
「還要寫大黃接住相機。」
「也寫。」
「別把大貓寫成壞老虎，它當媽媽很認真。」
林小燕把筆記本抱在胸前。
「我會寫清楚。」
她走出院門，剛到村口，便聽見身後傳來蘇圓圓的喊聲。
「林姐姐，報紙上要是有圓圓，記得送一份來！」
「知道啦！」
林小燕回頭揮手。
蘇圓圓站在院門口，大貓守在她身後，三隻金雕停在屋頂，灰影帶著狼群站在林邊，猴子們抱著蜂蜜罐從屋裡出來，大黃守著那台相機不肯讓人碰。
林小燕低頭看了看寫滿字的採訪本，笑著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句「多交朋友」，被她單獨圈了起來。
縣報社的記者走後，蘇圓圓還不知道，第二天清晨，縣報社將派人再次進村，給這位八十年代最年輕的萬元戶做專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