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碑是兩個林業站的人扛上來的。
一塊厚松木板刷了三遍桐油,正面刻著一行燙金大字,「大興安嶺寶清縣野生動物保護區」。
字是縣裡請中學教師寫的,一筆一畫規規矩矩。底下還蓋著縣政府和林業局的兩枚紅章。
兩名林業員把木牌豎在山腳入口的石堆旁,用鐵鍬挖坑,灌上碎石,再拿麻繩綁緊。
蘇圓圓蹲在旁邊,從頭看到了尾。
「歪了。」
林業員擦了擦汗,把牌子往左挪了挪。
「還是歪。」
另一個人蹲下來對了半天。
「哪裡歪?」
「字。」
「字是刻好的,不能動。」
蘇圓圓歪著腦袋看了幾秒,點點頭。
「那算了,歪著也好看。」
林業員鬆了口氣,趕緊把碎石壓實。
馬長山從拖拉機上下來時,木牌已經立好了。
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幹部服,頭髮用水抿過,公文包里裝著工作證、哨子和一份正式批文。
跟在他身後的,還有鎮裡來的兩名幹部和一名背相機的通訊員。
村長早早等在村口。
他穿了件過年才上身的藍布褂子,胸口別著一支鋼筆。筆帽上還掛著商標紙,沒來得及撕。
「馬局長,都準備好了。」
馬長山點點頭,走到木牌前站定。
他沒有講長話,只從公文包里取出批文,念了一遍保護區的範圍、管理規定和協管員聘任通知,前後不到三分鐘。
念完後,他把批文交給村長。
「從今天起,這片山有名字了。」
蘇圓圓踮起腳,伸手去夠木牌上的字。
她夠不到最上面那行,只摸到「保護區」三個字的邊角。指頭蹭過桐油表面,滑溜溜的,還透著木頭的松香氣。
她用力往上探了探,腳跟離地,身子搖搖晃晃。
大黃趕緊跑過來,用腦袋頂住她的後背。
蘇圓圓摸到了「野生動物」四個字,手掌在上面停了一會兒。
她咧開嘴笑了。
馬長山看著她的背影,手裡的公文包帶子繞了兩圈,才掛上肩膀。
這孩子站在齊腰高的木牌前,腦袋剛夠到紅章的位置,臉上還沾著蜂蜜印子。
他幹了十幾年林業,寫過幾十份申請,批下來的保護區只有這一個。
「馬伯伯,圓圓的名字在哪裡?」
馬長山回過神。
「協管員通知書上有。」
他從包里取出工作證和一隻鐵皮哨子。
工作證是硬紙殼做的,外面套著塑料皮。上面寫著「民間協管員」,姓名欄填的是李秀蘭,備註欄又添了一行小字,實際協助人蘇圓圓。
蘇圓圓接過工作證,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
「圓圓的名字好小。」
「備註欄就這麼大。」
「能不能寫大一點?」
「下回換證的時候,我讓人寫大一點。」
蘇圓圓把工作證塞進裙兜,又拿起哨子放到嘴邊,鼓著腮幫子吹了一聲。
哨音尖銳,從山腳一路鑽進林子。
北坡的鳥群撲稜稜飛起一片。灰影從石堆後抬起腦袋,幾頭灰狼的耳朵齊齊豎起。
大黃被哨聲嚇得後退兩步,一屁股坐進了泥坑。
村長捂著耳朵。
「祖宗,輕點吹。」
蘇圓圓把哨子從嘴邊拿開,滿意地掛在脖子上。
「以後有壞人,圓圓就吹這個。」
馬長山正要說話,虎舍方向傳來動靜。
大貓從院門走出來,三隻虎崽跟在後面。
大橘走在最前頭。它腿短,步子碎,走幾步就被自己的爪子絆一下。
二橘緊貼著大貓的後腿,腦袋埋在媽媽的尾巴根部。
三花跑得最快,超過大橘後又折回來,繞著大貓轉了兩圈。
它們的眼睛已經睜開了。
大橘盯著木牌看了幾秒,搖搖晃晃走過去,鼻子貼上去嗅了嗅。
桐油味太沖,它打了個噴嚏,腦袋撞在木牌上,整個身子往後仰。
三花從旁邊竄出來,抱住木牌底座,牙齒咬住邊角磨了兩下。
二橘沒有湊近,只蹲在大貓腳邊,把臉埋進前爪里。
鎮裡來的通訊員舉著相機,連按了三四下快門,手還在抖。
他進村後一直躲在馬長山身後,剛才看見灰狼,腿軟了半天。這會兒又來了一大三小四頭虎,他連站都站不穩。
馬長山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拍完了嗎?」
「拍……拍了。」
「再拍一張,把牌子和虎崽都拍進去。」
通訊員咽了口唾沫,半蹲著把鏡頭對準木牌。
三花正好抬起頭,嘴裡還叼著一塊木屑。
快門又響了一聲。
蘇圓圓把三花從牌子上扒下來,摳出它嘴裡的木屑。
「不能啃,這是咱們的牌子。」
三花張嘴叫了一聲。
「叫也不行。」
大貓走到木牌旁,低頭聞了聞底座,又抬頭看了看頂端。
它繞著牌子走了一圈,最後在旁邊趴下來,尾巴搭在牌子底座上。
蘇圓圓蹲到它身邊。
「大貓,你也明白這是咱們的地方了?」
大貓沒有回應,只把下巴擱在前爪上,半眯著眼看向遠處的山。
馬長山站在幾步外,看著一個三歲半的孩子被四頭虎圍在中間。
她背後是狼群守著的林線,頭頂有金雕盤旋,猴子從樹上探出腦袋,大黃坐在泥坑裡甩尾巴。
他轉頭對村長說了句話,壓低了嗓門。
「有她在,這座山比請一個連的兵都安全。」
村長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鎮上來的幹部把儀式記錄寫完,收起筆,夾進上衣兜。
他剛才一直在算帳。保護區批下來後,縣裡撥了一筆小經費,加上協管員補助,林業站每年要往這邊投幾百塊。
幾百塊換一片山的安全,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。
可讓他沒想到的是,守山靠的不是經費,不是木牌,也不是那枚鐵皮哨子。
守山的是那個騎在虎背上,兜里揣著工作證,脖子上掛著哨子,笑起來露出豁牙的三歲半小姑娘。
儀式結束後,馬長山沒有急著走。
他把哨子的使用方法教給李奶奶,又跟村長交代了巡查記錄的格式。
蘇圓圓在旁邊聽了幾句,跑去拿來自己畫的山區草圖。圖上用樹枝標出了蜂箱的位置和狼群的巡山路線。
馬長山接過去看了半天。
「你這圖比林業站的還細。」
「圓圓每天都在山上跑。」
「以後發現有人進山設套子,就在圖上標出來,我派人來查。」
「灰影會先把套子拆掉。」
「拆掉也要標,得留證據。」
蘇圓圓點點頭,拿樹枝在地上比了個記號。
「以後用這個標,圈圈裡面畫個叉。」
馬長山蹲下看了看那個記號。
「行,就用這個。」
臨走前,他從公文包里取出最後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面三角紅旗,上面印著「護林協管」四個白字。
「插在村口就行。外面的人看見旗子,也明白這裡有人管。」
蘇圓圓接過旗子,舉過頭頂。
風灌進來,紅布啪地展開。
大黃被旗子扇了一下臉,嗚了一聲,往後躲了躲。
猴群從樹上跳下來圍著看。小猴伸手去抓旗角,被蘇圓圓拍開。
「這不是玩的。」
她把旗子交給村長。
「插到進山路口,要讓所有人都看見。」
村長扛著旗子往村口走,走了幾步,回頭喊了一句。
「圓圓,保護區有了,你家那些蜂蜜、藥田、果樹,秋天也該收了吧?」
蘇圓圓站在木牌旁邊,手掌還搭在「保護區」三個字上。
她回頭看了看山上。
槐花已經落了,山楂溝的果子壓彎了枝頭,南坡藥田裡的黃芪長到了膝蓋高。
蜂群還在飛,可花坡的顏色已經從白變成了黃。
秋天到了。
她收回手,朝村長喊了一句。
「村長伯伯,圓圓的果子,你嘗過嗎?」
村長搖頭。
蘇圓圓笑起來,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。
「那你等著,過幾天讓猴子給你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