猴子送果子這件事,比蘇圓圓預想的還快。
頭一天早上,村長剛打開院門,就看見門口的石板上擺著一隻竹筐。
筐里碼了十來個山楂,紅得透亮,表皮覆著一層薄霜。旁邊還壓著兩串野葡萄,紫黑色的果粒擠在一起,有幾顆已經被捏裂,汁水滲進了竹篾縫裡。
村長彎腰撿起一顆山楂,咬了半口。
酸甜味從舌根一路竄到後槽牙。他眯眼嚼了兩下,又從筐里拿起一顆。
「這果子比鎮上的甜。」
他媳婦從灶房探出頭。
「誰家送的?」
「蘇家那幾隻猴子。」
「猴子還會送禮?」
村長指了指筐底壓著的一片樹葉。葉子上用炭條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圈,圓圈裡戳了個點。
那是蘇圓圓的簽名。
秋天像被誰催著趕來。山楂溝的果子壓彎了枝頭,南坡藥田裡的黃芪葉子開始泛黃,連院牆邊的幾棵小果樹也掛上了拳頭大的青果。
果樹是春天種下的,苗子小,掛果不多。一棵樹上稀稀拉拉掛了十來個,可每個都圓鼓鼓的,皮面乾淨,沒有蟲眼。
李秀芬摘下一個,用指甲掐了掐果皮。
「這果子怎麼比別人家種了三年的還飽滿?」
蘇圓圓蹲在樹根旁,把一隻蜜蜂從花萼上引開。
「蜜蜂幫忙授粉,泉水澆過的,長得就好。」
「泉水澆果樹也有用?」
「水好,根就壯。」
李秀芬把果子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清香鑽進鼻腔,她沒忍住啃了一口。
「甜的!」
蘇圓圓抬頭看她。
「秀芬嬸嬸,那個還沒熟透。」
李秀芬含著果肉,表情停了一下。
「沒熟都這麼甜?」
「熟了更甜。」
果樹的收成不算大頭,真正讓蘇圓圓惦記的,是南坡那片藥田。
半年前翻過的地,撒下去的黃芪和當歸種子,如今已經長到膝蓋高。黃芪莖稈粗壯,葉片厚實,根部頂出一圈土包。當歸葉子散發著濃重的藥味,風一吹,苦香便鋪滿整片山坡。
蘇圓圓帶著猴群上山時,灰影正趴在藥田邊。
「灰影,有人來過嗎?」
灰影搖了搖尾巴,叫了一聲。
「野豬也沒來?」
灰影又叫了一聲。
「好。」
蘇圓圓拍了拍它的腦袋,轉身朝猴群揮手。
「開工!」
猴子們散進藥田。
它們的手比人靈巧。三隻大猴蹲在地壟間,前爪扒開鬆土,把黃芪根一根根從土裡拽出來。根須裹著濕泥,抖一抖,泥塊便簌簌落下。
小猴負責把拔出來的藥材搬到田埂上。一隻搬兩根,兩隻搬四根,搬不動的就拖著走,在泥地上犁出一道道淺溝。
蘇圓圓坐在石頭上指揮。
「左邊那叢還沒拔,根粗的放一堆,細的放另一堆。」
猴群聽話地分揀起來。
更讓李秀芬吃驚的是松鼠。
十幾隻松鼠從林子裡跑出來,蹲在田埂邊。猴子把藥材堆過來,松鼠便用爪子撥弄,把斷根、蟲蛀的挑到一旁,品相好的推到竹筐邊。
李秀芬站在田邊看了半天,手裡的鐮刀都忘了放下。
「圓圓,松鼠怎麼會分好壞?」
「圓圓教過它們。」
「教了多久?」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就學會了?」
蘇圓圓從石頭上跳下來,走到松鼠面前,撿起一根被蟲蛀過的當歸。根莖上有幾個小洞,邊緣發黑。
「看見洞的就扔掉,聞著發苦的也扔掉。它們鼻子靈,比人分得快。」
一隻松鼠抱著一截黃芪根跑過來,放到蘇圓圓腳邊,仰頭等著。
蘇圓圓撿起來看了看。根須完整,斷面泛黃,沒有蟲眼。
「好的,放這邊。」
松鼠吱了一聲,又跑回去繼續幹活。
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,又從頭頂滑到西邊。
猴子拔了一天,松鼠分了一天,蘇圓圓也在田埂上坐了一天。等李奶奶送飯上來時,田埂兩側已經堆了六隻大竹筐。
李奶奶把飯籃放下,走到筐邊看了一眼。
「這得有多少?」
蘇圓圓掰著手指頭算。
「錢叔叔的秤能稱,圓圓估著有三百斤左右。」
「三百斤?」
李奶奶拔高了聲音。
「咱們這點地,能出三百斤?」
「土好,水好,種子也好。」
李奶奶蹲下來,從筐里拿出一根黃芪。根莖足有小臂粗,表皮光滑,掰開後斷面呈淡黃色,散著清甜的豆腥味。
她種了一輩子地,見過不少藥材,可這種成色的黃芪,只在老藥鋪的櫃檯里見過。
「圓圓,這能賣多少錢?」
「要看收購站怎麼評。」
「你打算拿去鎮上?」
「明天就去。」
第二天一早,蘇圓圓讓猴子把六筐藥材搬到村口。
村長趕來幫忙攔拖拉機。拖拉機手看看滿地竹筐,又看看旁邊站著的猴群,愣了好一會兒。
「這些都是你家地里出的?」
「對。」
「猴子也跟著去?」
「它們幫忙搬。」
拖拉機手看了看猴子,又看了看蘇圓圓,沒再多問,發動拖拉機就走。
鎮上的藥材收購站在供銷社隔壁,門面不大。櫃檯後面擺著幾排木架,架上碼著紙包和布袋。
掌柜姓孫,四十出頭,手上常年沾著藥粉,指甲縫裡怎麼也洗不乾淨。
蘇圓圓進門時,孫掌柜正在秤台後面撥算盤。
「小丫頭,買藥還是賣藥?」
「賣藥。」
「賣什麼?」
「黃芪和當歸,三百斤。」
孫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了。
他抬起頭,看見櫃檯外站著一個三歲半的小姑娘。裙角沾著泥,頭髮扎了兩個歪辮子,身後還跟著三隻猴子。
猴子正把竹筐從拖拉機上往下搬。
「三百斤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一個人種的?」
「猴子幫忙拔的。」
孫掌柜從櫃檯後面繞出來,走到竹筐旁。他隨手拿起一根黃芪,掰開看看斷面,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手指停在斷面上,沒有挪開。
他又拿了一根,掰開,聞了聞。接著又拿一根,掰開,再聞。
連著看了七八根,每根都是同樣的品相。根莖粗壯,斷面淡黃,纖維緻密,氣味清甜,沒有蟲蛀,也沒有空心。
孫掌柜蹲到筐邊,把手伸進去翻了翻底層。底下的藥材和上面的一模一樣。
他站起身,再看蘇圓圓時,神色已經變了。
「這批黃芪,誰給你供的種子?」
「自己留的。」
「哪塊地種的?」
「南坡。」
「澆的什麼水?」
「山泉水。」
孫掌柜把手裡的黃芪放到秤台上,搓了搓指頭沾的藥粉。
「小丫頭,你曉得這批貨能評什麼等級嗎?」
蘇圓圓歪著腦袋。
「什麼等級?」
「特級。」
孫掌柜壓低了嗓門,生怕隔壁供銷社的人聽見。
「我收藥材十幾年,特級黃芪一年碰不上幾回。你這六筐,根根都夠得上。」
李奶奶站在旁邊,手指絞著衣角。
「特級能多賣錢?」
「普通黃芪收購價八毛一斤,特級翻三倍都打不住。」
孫掌柜繞著竹筐轉了一圈,蹲下去又翻了一遍底層。站起來時,膝蓋上全是泥印。
「當歸呢?讓我看看當歸。」
蘇圓圓指了指最後兩隻筐。
他的喉結滾了滾。
「這批貨我全要。」
孫掌柜把算盤拉到面前,珠子噼啪響個不停。
「不過價錢我得回去跟站里核過,才能給你。三百斤特級藥材,可不是小數目。」
蘇圓圓把兩隻手背到身後。
「孫伯伯,你什麼時候能把錢送來?」
「我親自送,最遲後天。」
「那當歸也是特級嗎?」
孫掌柜把手裡的當歸根舉到窗口的光線下轉了轉,斷面的油潤紋路清清楚楚。
他吸了口氣,把到嘴邊的話咽下去,又說了出來。
「丫頭,你這當歸要是拿到省城去,藥廠的人能追到你家門口搶。」
蘇圓圓眨了眨眼睛。
「那圓圓不去省城,圓圓就賣給你。」
孫掌柜的手指停在算盤上,笑都快掛不住了。
他看看面前這個三歲半的小丫頭,又看看門外搬竹筐的猴子,嘴唇動了好幾下。
「蘇圓圓,你們家這個秋天,到底還有多少東西要往外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