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圓圓，你們家這個秋天，到底還有多少東西要往外賣？」
孫掌柜這句話沒等到回答。蘇圓圓沖他豎起三根手指，又在猴子遞來的筐邊拍了兩下。
「孫伯伯先把這批收了，後面的圓圓慢慢跟你說。」
孫掌柜張了張嘴，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。他幹了十幾年藥材，頭一回覺得自己被一個三歲半的小丫頭牽著鼻子走。
第三天下午，孫掌柜果然親自來了。
他騎著借來的自行車，車把上掛著一隻帆布包，后座綁著兩條舊麻繩，像是怕錢被顛掉似的扎了好幾道。
進村時灰影帶著兩頭灰狼從石堆後走出來。孫掌柜的腳蹬子空踩了一下，車子歪到路溝邊上，他硬是攥著車把沒翻。
村長趕來領人。
「你就是藥材站的？」
「姓孫，收購站的。」孫掌柜從車上下來，腿還有些軟。「……你們村口這幾頭狼，能不能提前拴一拴？」
「拴不住，它們認圓圓。」
孫掌柜回頭看了一眼石堆邊蹲著的灰影，灰影眯著眼，尾巴搭在地上，沒什麼表情。
比它沒表情更可怕的是旁邊那頭露著半截腦袋的灰狼，嘴邊還叼著根兔子骨頭。
孫掌柜不看了，跟著村長往院裡走。
蘇圓圓正坐在門檻上剝花生。三花趴在她膝蓋旁邊，嘴裡咬著一顆花生殼，嚼了半天沒嚼碎，口水流了一片。
「孫伯伯來啦？」
「來了。」孫掌柜把帆布包解下來，放到桌上。「站里核過價了，黃芪按特級評，每斤兩塊四。當歸品相也到了特級線，每斤兩塊六。三百斤總共合下來，八百一十二塊。」
李奶奶正端著茶碗往外走，聽到這個數，碗底磕到了門框。
八百多塊。
她種了一輩子莊稼，一年到頭刨掉口糧和種子錢，攢下來的零花不到八十塊。
這一茬藥材，頂她十年。
蘇圓圓倒是沒什麼波動。她把三花嘴裡的花生殼摳出來，拿木片在桌上劃拉了幾下。
「蜂蜜這個月進了兩筆，一千六。鴨蛋攢了半個月，鎮上供銷社收了一百二。加上藥材八百一十二。」
她掰著手指算了一會兒。
「這個月進了兩千六百多。」
孫掌柜本來在數錢，手指頭停在第三沓。
兩千六？
他一個月工資三十二塊五，還得養家餬口。
這三歲半的丫頭一個月掙他六年的數。
他把錢點完，一沓一沓碼在桌上，又從帆布包底層取出收購站蓋章的收據。
「錢你點清楚，收據留好，下回賣貨憑這個走帳。」
蘇圓圓拿起收據看了看，遞給李奶奶。
「奶奶收著。」
李奶奶把收據接過去，手指捏著紙邊，嘴唇抿了半天。
「圓圓，咱家用不了這麼多錢。」
「用得了。」
「房子修過了，糧食也夠吃到開春。」
蘇圓圓從門檻上站起來，拍了拍裙角的花生殼碎。
「奶奶，圓圓想修路。」
李奶奶沒反應過來。
「修什麼路？」
「村口到鎮上那條路。下雨天全是泥，拖拉機陷進去拔不出來。上回錢叔叔送蜂蜜，車輪子卡在溝里，三個人推了半個時辰。」
李奶奶把碗放到桌上。
「那是公家的路，哪能咱們修？」
「公家不修，圓圓修。」
孫掌柜站在旁邊，手還擱在帆布包上，感覺自己進了一場完全聽不懂的對話。
一個三歲半的孩子要修路？
他把剩下的那截話咽了回去，推著車出了院門。走到村口時碰見錢有福，被拉住問了幾句藥材價格，他含含糊糊答了，滿腦子都是那句「公家不修圓圓修」。
這丫頭到底是三歲還是三十歲？
蘇圓圓沒有等太久。
第二天傍晚，她讓村長在村口喊了一嗓子。村長的嗓門大，從村東喊到村西，能把雞窩裡正下蛋的母雞嚇得跳出來。
「都來蘇家院子開會，圓圓有事宣布！」
村民們三三兩兩往蘇家院子聚。
走在前頭的是錢有福，後面跟著李秀芬兩口子，再後面是趙大壯和幾個年輕後生。年紀大的老人拄著拐，走得慢，到了院門口先往裡面看了一圈，確認大貓沒在門口才敢進。
蘇圓圓站在院裡那塊大石頭上。
石頭有半人高，她踩上去剛好能看見所有人的腦袋頂。大黃蹲在石頭邊，尾巴掃著地面，一臉嚴肅。
李奶奶站在旁邊，手裡攥著裙角，比蘇圓圓還緊張。
人到齊後，蘇圓圓清了清嗓子。
小奶音從石頭上飄下來，帶著三歲半特有的含混和認真。
「叔叔伯伯嬸嬸們，圓圓有個事要跟大家說。」
錢有福站在最前面，雙手抱在胸前，笑得一臉褶子。
「圓圓你說，叔叔聽著。」
「咱們村到鎮上的路，太爛了。」
這話一出，底下安靜了兩秒，隨即嗡嗡聲起來。
趙大壯撓了撓後腦勺。
「路是爛，可那路公社管，咱們說了不算。」
蘇圓圓抬起手，做了個往下壓的動作。大黃跟著叫了一聲，院子又安靜了。
「公社沒錢修，圓圓有。」
這話砸下來，底下的嗡嗡聲變成了竊竊私語。
「圓圓出材料錢，買鐵鍬，買獨輪車，買石子。但是路不能只靠圓圓一個人修，得大家一起動手。」
趙大壯瞪大了眼。
「你出錢？」
「對。」
「你才三歲半！」
旁邊幾個媳婦捂著嘴笑。趙大壯被噎了一下，抬手搓臉，不知道怎麼接。
人群後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。
「修路是好事，可這錢花出去，你圖啥？」
說話的是村東頭的老張頭，六十多歲，腰彎得像蝦米，手裡拄著拐。
蘇圓圓看向他。
「張爺爺，你上回去鎮上看病，坐牛車走了兩個時辰，對不對？」
老張頭沒吭聲。
「要是路平了，拖拉機半個時辰就能到。」
老張頭的拐杖在地上杵了兩下。
「那不是公家的事嗎？」
「公家一年修不了，圓圓一個月能修完。」
錢有福在前面轉過身，掃了一圈後面的人。
「圓圓出錢，咱們出力，路修好了誰用？還不是咱們自己用。蜂蜜往外送，藥材往外拉，哪樣不走那條路？」
李秀芬在人群里喊了一句。
「我家那口子能幹，算我們一份。」
她男人張了張嘴，被她胳膊肘捅了一下，趕緊點頭。
幾個年輕後生對視了一眼，有人先開了口。
「我去。反正秋收完了沒啥事，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「我也去。」
趙大壯還杵在那裡，一張臉憋得通紅。
他看了看石頭上的蘇圓圓，又看了看周圍已經開始點頭的村民，手掌拍了一下大腿。
「行！修就修！三歲娃娃都捨得掏錢，我趙大壯要是縮了，往後沒臉走這條路。」
院子裡一下熱鬧起來。
村長從後面擠到前面，拿著本子開始登記願意出工的人頭。
蘇圓圓站在石頭上，看著底下的人一個個報名字，手指頭在裙兜里摸了摸那枚工作證。
大黃蹲在她腳邊，尾巴越甩越快，啪啪抽在石頭上。
李奶奶站在角落裡，手指頭絞著圍裙帶子，嘴角一直壓著，壓不下去。
登記完人頭，村長把本子合上，抬頭看向蘇圓圓。
「圓圓，二十三個壯勞力，夠不夠？」
「夠了。」
「那鐵鍬和獨輪車什麼時候買？」
蘇圓圓跳下石頭，大黃跟著站起來。
她拍了拍裙角的灰，朝村長伸出手。
「村長伯伯，明天圓圓跟你去鎮上，把傢伙什買齊。但還有一樣東西不用買。」
村長愣了愣。
「什麼東西？」
蘇圓圓轉過身，朝北坡方向吹了一聲口哨。
樹林裡傳來沉悶的哼哧聲，地面跟著顫了幾下。
坦克帶著野豬家族從林子裡走了出來。
院子裡報完名的村民們齊刷刷回頭。
蘇圓圓拍了拍坦克的鼻子，回頭看著所有人。
「推路基的活兒，不用人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