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克甩了甩腦袋,鼻子裡噴出兩道白氣。
它身後站著七頭野豬,大的有半人高,膘厚皮糙,蹄子刨在地上咚咚響。最小的那頭才到蘇圓圓腰間,嘴巴上沾著泥,眼珠子滴溜溜轉。
趙大壯退了兩步,腳後跟撞在石頭上。
「圓……圓圓,這些豬不會拱人吧?」
「拱什麼人,它們拱路。」蘇圓圓拍了拍坦克的鼻樑。「坦克,給大家表演一下。」
坦克低頭,兩隻前蹄猛地往前刨。泥土翻飛,碎石濺出去老遠。三下五下,地面被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溝槽。
院子裡沒人說話。
趙大壯的嘴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錢有福搓了搓手掌,眼珠子從坦克身上挪到那條溝槽上,又挪回來。
「這……比牛還快?」
李秀芬的男人站在人群後面,脖子伸得老長。他回頭跟媳婦咬耳朵。
「你說這丫頭是不是山神爺派下來的?」
李秀芬拿胳膊肘頂了他一下。「少廢話,明天記得早起扛鐵鍬。」
第二天一早,村口就熱鬧了。
二十三個壯勞力扛著鐵鍬、鎬頭、扁擔,從各家院子裡走出來。蘇圓圓昨天讓錢有福從鎮上拉回來的傢伙什已經擺在路邊——十把新鐵鍬,四輛獨輪車,兩筐麻繩,外加三百斤碎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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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長舉著一張紙,站在路口分工。
「趙大壯帶五個人挖排水溝,錢有福領四個人拉石子填坑,剩下的跟著圓圓那邊干。」
趙大壯扛起鎬頭,脖子上搭著毛巾。他往路面上看了一眼,泥濘的土道上全是拖拉機碾出來的深轍,最深的地方能沒過腳踝。
「這路爛成這樣,修一個月能修好?」
蘇圓圓站在坦克旁邊,腦袋剛到坦克肩膀位置。
「趙叔叔,你負責挖,坦克負責推。你挖多少,它推多少,看誰快。」
趙大壯瞪了坦克一眼。坦克也瞪了他一眼。
「我還能比不過一頭豬?」趙大壯把毛巾往脖子上一勒,掄起鎬頭就刨。
坦克哼了一聲,低頭拱土。
兩邊同時開工。
趙大壯刨了三鎬頭,回頭看坦克。坦克已經拱出去兩丈遠,身後的土坡被推得平平整整。
趙大壯的鎬頭慢了半拍。
旁邊的後生笑了一聲。「壯哥,人家豬都超你了。」
「閉嘴!給老子遞石子!」
路面上的泥坑被野豬群一頭一頭地拱平。它們的干法簡單粗暴——低頭往前沖,鼻子當鏟子,蹄子當夯錘。拱開的虛土被頂到兩側,露出底下的硬底子。後頭跟著的村民把碎石子往平整過的路面上撒,再用獨輪車來回碾。
蘇圓圓坐在路邊的樹墩上,腿夠不到地面,兩隻腳晃來晃去。
「左邊那個坑還沒填!大牙,過去拱一下!」
最大的那頭公野豬甩了甩腦袋,跑到左邊的泥坑前,四蹄用力,把坑沿的土往中間推。推了幾下嫌慢,乾脆整個身子撲進坑裡,在泥里打了個滾,又從另一邊爬出來。坑被它滾平了大半。
錢有福扛著一車石子從後面過來,看見泥坑裡野豬打滾的痕跡,愣了一下。
「這豬比壓路機都好使。」
「它高興了才滾,不高興光哼哼不幹活。」蘇圓圓從裙兜里掏出一把炒苞米粒,往大牙面前撒了一把。大牙哼哧哼哧拱著吃,嘴巴嚼得啪啪響。
李奶奶拎著水桶從村里走來,給幹活的人送水。她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,嘴角一直壓著沒放開。
「圓圓,你歇一會兒,坐了一上午了。」
「圓圓在指揮,不累。」
「指揮也得喝水。」
蘇圓圓接過碗,咕咚咕咚喝了幾口。水還沒放下,坦克便湊過來,鼻子拱了拱她的手。
「你也渴了?」
坦克哼了一聲。
「去河溝喝,碗太小你嘴塞不進去。」
坦克又哼了一聲,甩著尾巴朝河溝跑了。兩頭小野豬跟在後面,蹄子踩得泥漿四濺,濺了趙大壯一褲腿。
趙大壯跳起來。「哎哎哎!往旁邊跑!」
沒人理他。
日頭爬到正中的時候,村裡的媳婦們送飯來了。燙好的大饅頭,切成條的鹹菜,煮了一大鍋苞米碴子粥。
幹活的人蹲在路邊吃,野豬群趴在另一邊啃苞米棒子。一邊是人嚼饅頭的聲音,一邊是豬拱苞米的聲音,中間隔著半車碎石子。
李秀芬站在路邊,手叉著腰,看著兩邊吃飯的場面。
「我活了三十年,頭回見人和豬坐一塊兒吃午飯。」
她男人嘴裡塞著饅頭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。「那豬比我吃得還快。」
蘇圓圓把自己的半個饅頭掰開,遞了一塊給蹲在身邊的三花。三花咬了一口,沒嚼動,嘴巴歪了歪,把饅頭吐在地上。
大黃立刻竄過來叼走了。
「三花,你還太小,等長大了再吃。」
三花張嘴沖她叫了一聲,聲音奶得很。
吃完飯接著干。下午的效率比上午還快——野豬群吃飽了有勁,村民也較上了勁。趙大壯卯足力氣挖排水溝,鐵鍬下去一鍬一個坑,汗珠子從額頭甩到泥里。他旁邊的後生喊了一嗓子號子,別的人跟著接上。
「嘿——喲!挖開嘍——」
「嘿——喲!填上嘍——」
號子聲和野豬的哼哧聲攪在一起,從村口一路傳到北坡。灰影趴在石堆上豎著耳朵聽了半天,甩了甩尾巴,把腦袋埋回前爪里。
第三天傍晚,公社的王主任騎著自行車來了。
他進村的路比上回好走了不少——村口到蘇家這段已經被推平了,路面上鋪著碎石,雖然還沒壓實,但自行車不再陷輪子。
王主任把車支在路邊,站著看了半天。
路面上,趙大壯帶著人往排水溝里砌石塊。另一邊,兩頭野豬正把一堆虛土往路肩上推。坦克蹲在前方十幾丈外,鼻子拱開一段爛泥路面,露出底下的硬土層。蘇圓圓騎在坦克背上,手裡舉著一根樹枝當指揮棒。
王主任揉了揉眼睛。
村長小跑過來。「王主任,您怎麼來了?」
「聽說你們村在修路,我來看看。」王主任指了指前面的坦克。「那是豬?」
「野豬。蘇圓圓養的。」
「幫忙修路?」
「推路基,比拖拉機都快。」
王主任沿著修好的路面走了一段,皮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響。他蹲下來看了看排水溝的走向,又摸了摸路肩的石塊。
「這溝挖得不賴。誰設計的?」
村長往蘇圓圓那邊努了努嘴。
王主任站起來,手背蹭了蹭褲腿上的泥。他看著二十多個壯勞力和七頭野豬在同一條路上幹活,人喊號子,豬哼哧回應,小姑娘騎在豬背上拿樹枝指方向。
他笑了。
笑著笑著,拍了一下大腿。
「好!修得好!」
蘇圓圓從坦克背上滑下來,小跑過去。裙角全是泥點子,臉上蹭了兩道灰印。
「王伯伯,你來檢查的?」
「來看看。」王主任蹲下來跟她平視。「圓圓,這路修到鎮上,還差多遠?」
「還有兩里多。材料夠,人手也夠,就是石子不太夠了。」
王主任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他轉頭看向村長,手往路面上一指。
「這條路不能光讓一個三歲娃娃掏錢。公社的機動經費里還有一筆,我回去打報告,石子和水泥的錢公社出。」
村長愣了一下。「真的?」
「你們自己出人出力還出錢,公社要是一毛不拔,往後還有臉管這片兒?」
趙大壯扛著鐵鍬走過來,褲腿卷到膝蓋,小腿肚上全是泥。他聽見公社出錢,鐵鍬往地上一杵。
「王主任,您這話可得算數。」
「算數。回去就打報告,三天內批下來。」
蘇圓圓仰著腦袋看他,嘴角翹起來,露出那顆缺了的門牙。
「王伯伯,公社出錢的話,圓圓省下來的那筆,能不能再辦一件事?」
王主任低頭看她。
「什麼事?」
蘇圓圓轉身指向村子東頭那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。
「村裡的孩子沒地方讀書,圓圓想修一間教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