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圖上的紅點在高架出口停了下來。
屏幕右側先跳出一行回傳文字：目標車輛已駛入安全檢查區。緊接著，執法記錄畫面接入會議室。鏡頭晃過錐桶、隔離帶和被雨水打濕的路面，黑色轎車停在兩輛警車之間，尾燈還亮著。
「先別讓車內人員移動物品。」林知夏看著畫面，「拍車輛全景、四門狀態和每個人的位置，再核對身份。」
負責現場聯絡的警員將她的要求記進協查單。攔截組沒有立刻拉車門，先隔著玻璃示意司機熄火、雙手離開方向盤。駕駛位上的男人照做了，車燈熄滅時，後排右側的人抬頭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雨水從玻璃上緩慢滑下，遮住半張臉。鏡頭靠近後，畫面里的男人抬手按亮車頂燈，白光落在深灰色西裝領口，也照清了他的眉眼。
陸景明。
林若若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膝彎撞到桌沿。水杯在桌面晃出一圈水，她顧不上扶，只盯著屏幕：「他在車上也說明不了什麼。那本來就是他的常用車。」
沒人接她這句話。林母將被水洇到的簽字頁移開，抽出紙巾壓住桌面，動作不快，視線始終沒有往她那邊偏。
現場警員核對了司機的工作證。男人姓陳，是陸氏車隊的正式司機，任職已經六年。後排只有陸景明一人，左側座位放著一隻合攏的公文包，右側扶手箱旁壓著一部黑色手機。
手機屏幕朝上，邊框右下角有一道舊磕痕。技術員把陸氏提交的資產照片調到旁邊，磕痕、鏡頭保護圈和機身編號貼的位置都能對應。
「請不要碰車裡的設備。」現場警員站在打開的車門外，「這部手機涉嫌與正在核查的數據記錄有關，需要先原位拍攝。陸先生，請您和司機下車配合。」
陸景明沒有去拿手機。他先扣好西裝外套，視線掃過警員胸前的記錄儀，才從後排下來。鞋底落到濕地上，他往旁邊讓了半步，給警員留出拍攝角度。
「我可以配合核查。」他說，「不過車內存有城南項目的客戶信息和員工隱私，請將取證範圍限定在相關設備，避免拍到無關文件。我的律師已經在路上。」
他的語氣平穩，連站的位置都挑在隔離棚檐下，沒有擋鏡頭，也沒有顯出抗拒。畫面傳回會議室後，林若若像抓住了這點，急忙道：「聽見了嗎？景明哥哥從頭到尾都在配合。手機放在扶手箱旁邊，又不是拿在他手裡。」
林知夏把車內全景截進核查記錄：「當前只能固定三件事。車是陸景明的常用車，陸景明坐在後排，七號機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。至於昨晚和今天的幾次操作是誰做的，繼續查。」
林晏川抬眼看向林若若：「這回還要猜小周藏在哪兒？」
林若若臉色一白，嘴唇動了動：「也許司機剛把東西取回來。離職資產總要有人回收，放在車裡有什麼問題？」
她剛說完，現場也問到了同一件事。陳司機站在車頭旁，雙手交握，雨水從夾克肩線滾下來。他說七號機是自己上午去公司取的，總裁辦群里有人通知他回收小周留下的物品，再送去信息部盤點。
「誰通知的？」警員問。
陳司機拿出自己的工作手機，點開一個名為 `總辦事務` 的群。群里上午十一點十七分發過一條消息：七號機在三號資料櫃，請陳師傅順路取回。發送帳號顯示 `行政值班`，頭像和暱稱都是統一設置，群成員有十七人。
警方隨即調取陸氏三號資料櫃外的走廊畫面。十一點二十六分，陳司機刷自己的車隊工卡進入，三分鐘後拎出一個透明封袋。封袋口貼著列印紙，隔著監控只能看見 `L-07` 的編號，看不清裡面是否還夾著別的物件。陳司機將封袋放進後備廂，十二點零五分接到陸景明後，又在路邊停車時把它取到後排。
行車記錄儀只拍到他打開右後門，手臂擋住了封袋落下的位置。十二點九分，車輛重新起步；十二點十四分，後排傳來塑料封口被扯開的脆響。畫面沒有車內鏡頭，聲音也無法證明是誰拆封，卻把七號機進入後排的時間壓到了被攔前幾分鐘。
「我取到後先放在後備廂，接到陸總才移到後排。」陳司機喉結滾了一下，又補充，「陸總上車時問過這是什麼，我說是離職員工的設備。後來堵車，我聽見後面響過兩次提示音，但我在開車，不知道陸總有沒有碰。」
陸景明側過臉看他。那道目光只停了一瞬，他便收回去：「陳師傅按群消息取件，沒必要為記不清的細節作猜測。手機在行駛中滑到我這邊，我也沒有查看內容。」
「群消息誰發的可以查，取件路線也可以查。」林知夏對書記員說，「把司機親眼看見的和只聽見的分開記。別用提示音替任何人補動作。」
她又讓人保全 `行政值班` 的登錄地址和群消息編輯記錄。帳號可能公用，走廊也拍不到封袋內部，這些空缺都單獨列在旁邊。眼前能壓實的，是小周沒有出現在取件路線里，陸景明上車後，七號機才從後備廂被移到他所在的後排。
現場開始拍攝車內原位。鏡頭先從右後門門框掃到座椅，再對準扶手箱和黑色手機。手機離陸景明原先落座的位置不到一掌，屏幕處於鎖定狀態，右上角的網絡標識仍連著車載熱點。
技術員讓現場用近場檢測儀核對設備廣播。檢測值與 `L-07` 的企業管理標識一致，最後一次心跳就在車輛熄火前十七秒。到這一步，七號機仍在別處、車內只是另一部同款手機的可能被排除。
陸氏律師的電話接進現場免提：「設備既然是司機依公司通知取回，就屬於正常資產交接。陸總與設備同乘，不能推導為陸總持有，更不能擴大檢查他的私人車輛。」
林知夏示意聯絡員把車輛、設備和人的記錄分成三欄：「車的歸屬是一欄，設備在哪裡是一欄，誰操作過是另一欄。你們可以對每一欄提出異議，別把三件事攪在一起。現在只保全七號機和它周圍的接觸位置。」
律師隨即要求對設備中的項目文件先做保密篩選。技術員沒有和他爭辯內容範圍，只提醒現場保持手機原狀，關閉車輛熱點後再裝入信號隔離袋。陸景明站在棚檐下聽完，指腹從袖口掠過，將一枚鬆開的袖扣重新壓緊。
就在現場警員準備靠近車門時，黑色手機的屏幕自己亮了。
鎖屏上沒有新消息，中央彈出一條企業管理提示：已接收遠程數據清理任務，等待網絡確認。下面的進度圓環轉過一格，停在百分之三。
「暫停移動，先拍屏幕！」林知夏立刻開口。
現場鏡頭定住。取證人員從車門外連續拍下時間、網絡圖標和清理進度，另一人記錄車載熱點仍在線。陸氏律師在免提中強調，企業終端離職後觸發清理屬於正常機制，清理對象可能是客戶資料，不能據此判斷有人銷毀證據。
「清理是否合法，等恢復任務目錄再判斷。」林知夏盯住圓環，「現在斷熱點，保留設備電源，用隔離袋封存。把任務到達時間和後台發起帳號一併調取。」
陳司機在警員示意下關閉車輛熱點。手機右上角的網絡標識消失，圓環停在百分之五。取證人員戴上手套，準備從扶手箱旁拿起設備。
林知夏沒有移開視線。放大的畫面里，手機下沿露出一條窄窄的藍邊，顏色比座椅縫線淺。藍邊右端還有一個橢圓形缺口，隨著取證人員手掌靠近，才顯出那不是手機殼。
「先別拿。」她抬手指住屏幕，「手機下面還有東西。把右側補光打開，連同壓住的位置一起拍。」
現場人員收回手，調整記錄儀角度。補光燈從車門斜照進去，黑色機身下的藍邊清晰了些。那件東西貼著扶手箱凹槽，露出的部分不到兩厘米，橢圓缺口裡穿過一截被壓扁的透明掛繩。
陸景明原本在看律師發到私人手機上的消息，聽見這句，拇指停在機身側邊。他抬眼望向車內，眉間壓出一道很淺的摺痕，很快又鬆開。
「請問陸先生，您知道手機下面是什麼嗎？」警員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陸景明答得很快，隨後補了一句，「司機取回設備時可能帶回了其他辦公用品。請按程序核對，不要預設用途。」
陳司機卻盯著那截掛繩搖頭：「我只從柜子里拿了一部手機。它當時裝在透明封袋裡，沒有卡。」
會議室里靜了幾秒。林若若攥著椅背，指甲陷進皮面：「他開車要看前面，怎麼可能記得手機下面有沒有一張卡？也許從公文包里掉出來的，也許本來就在座椅縫裡。」
「所以要看原位，也要看接觸痕跡。」林知夏沒有回頭，「你替它找的每一種來路，都會核查。」
取證人員依次拍下俯視、側視和比例尺照片，確認透明掛繩有一段被手機壓住，卡片不可能在移開手機後才滑入。隨後，他一手固定卡片邊緣，一手提起七號機，將手機直接送進信號隔離袋。
失去遮擋的卡片露了出來。它比普通員工卡薄，正面沒有姓名和照片，左上角打著掛繩孔。卡面貼了一張藍底白字的窄標籤，邊緣裁得不齊，右下角還粘著一點沒撕乾淨的離型紙。
取證人員換了一隻證物袋，用鑷子夾住卡角。鏡頭推近時，藍色標籤上的四個字占滿了會議室的屏幕。
`F3備用`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