恆業五金的後台頁面停在訂單詳情上。
狀態欄寫著「已交付」，收貨人一欄卻是一條空白橫線。林知夏把頁面放大，看到右下角只留下一張車尾照片。照片裡的白色車身被舊倉東門的頂燈切成兩塊，左后角有一條斜斜的擦痕，車牌被鐵門邊緣擋住，只剩最後一塊反光。
「不要給我客服截圖。」她把平板推回店員面前，「導出原始狀態、每次改動的時間、操作設備和上傳照片的原文件。」
店員趕緊把電腦轉過來。後台的記錄比頁面多出幾行。十八點三十五分，柏安舊項目採購卡下單，一把新掛鎖、兩把配鑰匙和一卷防拆封條。十八點五十八分，收貨地址從默認倉庫改成城南舊倉東門，配送窗口鎖定在十九點零五分到十九點二十分。十九點十六分，系統自動將訂單轉為已交付。
「自動確認的條件是什麼？」林晏川問。
店員點開說明：「配送員上傳照片，定位進入收貨範圍，訂單超過窗口十分鐘沒有申訴，系統就會確認。這裡沒有收貨人簽名。」
「備註誰加的？」林知夏問。
店員翻到操作日誌：「十八點五十七分，門店後台補錄。內容是交給白車司機。操作人只有工號，不是姓名。」
林知夏讓他把工號展開。後台只顯示一串六碼，所屬終端是櫃檯里的舊平板，網絡出口卻掛在平台公共客服線路上。平台客服隨後接入，確認這條備註來自門店後台，填寫時間緊接電話接入。客服能看到通話接入時間，來電號碼未留在頁面，錄音也只保留了後半段。
「後半段說了什麼？」林知夏問。
客服把錄音放出來。雜音里先是一聲關門，接著有人說「到東門交給白車」，後面幾秒被切割機的聲音蓋住。錄音里找不到姓名、車牌或完整的人聲特徵。林知夏讓客服把原始音頻和切割機噪聲一併保存，禁止平台再做降噪處理。
店員聽完後臉色發白：「我只按他說的補了備註。我們店裡每天都有項目卡下單，誰也不會想到有人拿它去做別的事。」
「所以要保留你當時看到的東西。」林知夏把補充筆錄推過去，「不是讓你猜那個人是誰。」
店員寫下當晚櫃檯前沒有收貨人、電話結束後不到一分鐘就收到平台改派指令，簽名時手指微微發抖。林知夏沒有安慰，只把筆錄和後台操作設備編號分開裝入物證袋。
「補錄時有沒有人站在櫃檯前？」
店員搖頭：「是電話里說的。對方報了訂單號和項目卡後四位，說收貨人不方便填，車到了就交。」
林知夏沒有追問那通電話是誰打的。她讓技術員把後台日誌、付款流水和原始照片分別複製到三隻隔離盤，要求店員在導出單上寫明設備編號。店裡切割機的聲音停了，櫃檯後的金屬屑落在地上，細細鋪了一層。
「照片裡的車能放大嗎？」林晏川問。
「可以觀察，不能修復車牌。」林知夏說，「放大隻留原圖和處理記錄，別把猜出來的字寫進結論。」
警方把照片送進圖像工作站。白色車尾的擦痕被分成三段，最深的一段在左後門下沿，旁邊有一塊褪色的藍色貼紙。貼紙只剩半個邊角，無法看清公司名稱。車門打開過，門內有一隻深色塑料箱，箱蓋反光，不能確認裡面裝的是什麼。
「這輛車昨晚還在跑。」林晏川指著照片，「現在去車隊，可能還來得及攔。」
「攔車會讓我們失去原始路線。」林知夏把照片按回桌面，「先把已經發生的事情固定下來。車可以繼續移動，記錄不能重來。」
十點二十分，他們趕到城南舊倉東門。門衛室的窗玻璃蒙著一層灰，桌上放著一本藍色硬殼登記簿。門衛老周聽說要查昨晚的收貨，先看了警方證件，又把登記簿往裡收了一下。
「原本不能給外人看。」他說。
林知夏沒有伸手去拿：「你只需要在保全單上寫清楚這本簿子由誰保管、從什麼時候開始使用。原本不離開門衛室，拍照和封存由我們完成。」
老周這才翻到昨晚那一頁。十九點零八分，一輛白色檢修車進東門，車牌欄寫著「待補」，進場事由是臨時收貨。十九點十八分，車輛離開，出場欄仍沒有司機簽名。收貨人一欄被人用藍筆劃了一下，旁邊只寫著「門邊交接」。
「誰交接的？」林知夏問。
「我沒看見人。」老周說，「車停在門邊，後門開了幾分鐘。我當時去裡面接電話，回來車已經往外倒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寫門邊交接？」
「車裡有人按了喇叭，喊了一聲，說東西放門旁。後來我看見掛鎖的紙盒不在車上，就以為交了。」
林晏川拿起相機，拍下老周手指停在那一行的樣子。老周的指甲縫裡還有油黑，登記簿邊角卻沒有新撕裂。林知夏要求他補充一份口頭說明，明確哪些是親眼看見的，哪些只是回頭推斷。
舊倉周邊的監控很快調了出來。東門攝像頭十九點零九分拍到車尾，十九點十三分畫面出現一片白光，十九點十九分恢復時，車已經離開。技術員把存儲索引和設備重啟記錄並排放在屏幕上，確認中間六分鐘不是人為剪輯，卻也沒有可供補看的影像。
警方又調取舊倉東門的門禁控制器。門禁沒有識別白車車牌，只記錄了電動門開啟兩次，第一次十九點零八分十三秒，第二次十九點十八分二十七秒。開門卡欄為空，控制器顯示的是自動放行模式。老周說東門平時只在貨車進出時開自動模式，但他沒有權限修改門禁配置。
林知夏讓技術員把門禁控制器的配置版本與柏安項目後台分開導出。配置在當天下午十七點四十二分更新過一次，更新人欄也是舊供應商節點。它沒有直接證明有人用白車進門，卻解釋了為什麼登記簿里沒有刷卡記錄。
北側路口的攝像頭補上了兩個時間點。白車十九點零二分從城南路駛來，十九點二十一分向舊醫院方向轉彎。中間的道路被一輛高架維修車擋住，車牌和駕駛位都沒有露出來。
「至少方向明確了。」林晏川說。
「方向不是終點。」林知夏把兩張畫面分開編號，「一張證明它從哪裡來，一張證明它往哪裡走，中間缺的六分鐘不能由我們替它補上。」
車隊調度室在舊倉北側的二層。管理員先交出車輛登記表，白色檢修車登記為 `BA-VAN-07`，平時負責舊樓漏水和門鎖更換。昨晚的日常維修欄是空的，十九點零二分卻多出一條臨時出車申請，申請人欄顯示為 `legacy_m17`。
鄭柏年被叫進來時，管理員正在解釋系統：「舊訪問組有權限創建臨時申請，司機姓名可以在出車後補錄。以前的外包隊都這樣做。」
「補錄期限呢？」林知夏問。
「原則上當天結束前。」
「現在已經過了。」
管理員低下頭：「申請還沒補。」
林知夏把車輛登記表推到鄭柏年面前：「這是柏安現世車隊的 `BA-VAN-07`，不是離職外包的抽象帳號。誰批准舊訪問組繼續創建臨時出車申請？」
鄭柏年看了看申請記錄：「項目管理員有權限。舊組沒清理，是管理疏漏。」
「誰能在十九點零二分創建這條申請？」
「名單還要從系統導出。」
「現在導出。」
車隊管理員把當晚的維修排班和油卡記錄一併調出。`BA-VAN-07` 十八點五十六分在城南北路加過一次油，付款卡屬於柏安車隊，不是司機個人帳戶；十九點二十六分重新出現時，油量記錄沒有變化。林知夏把油卡流水、車輛軌跡和訂單交付時間分成三欄，只確認車輛在窗口內活動，沒有把油卡持有人寫成駕駛員。
鄭柏年沒有再說需要回公司。他讓管理員接入只讀終端，導出的第一行卻顯示操作設備來源被一條舊供應商節點覆蓋。林知夏要求保存原始導出，不允許管理員先補填司機，也不允許將 `legacy_m17` 直接替換成某個離職員工。
「你要把所有人都留在空白里？」鄭柏年問。
「我要把空白留在它原來的位置。」林知夏說，「誰能填，誰為什麼沒填，也是管理記錄。」
屏幕右下角忽然彈出紅色提示。`BA-SCAN-02` 發來一條後台請求，目標包括恆業五金訂單、舊倉門衛照片和北側路口監控，動作是撤銷外部保全並恢復供應商節點同步。
管理員下意識去點確認，林晏川先把他的手擋開。
「拔掉同步線。」林知夏說，「電源和無線模塊都記時間。」
十點四十八分零七秒，網線斷開。十點四十八分十四秒，無線模塊取下。紅色提示停在屏幕上，隨後變成連接失敗。技術員把請求源、目標清單和失敗回執一起導出，平台訂單和監控原件沒有被覆蓋。
「它知道我們查到了車。」林晏川說。
「它只知道有人在讀這些記錄。」林知夏把請求單裝進物證袋，「別替它補上操作者。」
警方回到東門時，門外的光線已經偏斜。白車尾燈的反光還留在門衛室的備份照片裡，像一道被門縫截斷的紅線。東門內側裝著一把新掛鎖，鎖體上的批次碼與恆業五金訂單相同，鎖孔附近有一圈剛被擦過的白灰。
林知夏沒有讓人當場開鎖。她先拍下鎖體、門框和地面灰痕，把照片與訂單分袋編號。
「明天申請現場核驗。」她說。
門衛老周站在旁邊，忽然想起什麼：「車走之前，司機好像回頭看過一眼。不是看我，是看這把鎖。」
林知夏抬頭：「你看見司機的臉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只看見車門關上。」
她讓老周把這句話寫進補充說明，註明是遲來的記憶，不能與原始登記混為一談。新掛鎖在斜照的天光下沒有動，門內灰痕卻沿著門檻向里延伸了一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