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八點十二分,林知夏把昨夜的物證袋放進隔離櫃,才走進柏安舊項目資料室。
鑰匙封存箱擺在靠牆的金屬架上,箱蓋貼著兩層封條。外層是柏安本月的盤點封條,內層是警方昨夜補貼的透明條。兩層封條都沒有破,右下角的編號和昨晚的照片能對上。她沒有讓人先拆箱,而是把箱體四面、鎖扣和封條邊緣拍了三遍,連螺絲上的灰線都沒有放過。
林晏川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昨晚導出的領取台帳:「十八點四十三分,庫房終端顯示 M3-2 已經領出。領取人只留了一個首字母,簽名欄是一條黑線,歸還欄空著。」
「先看原位照片。」
技術員調出柏安上一次盤點的照片。箱內有兩排鑰匙牌,第一排是舊醫院樓層,第二排是維修平台。M3-2 的標籤在第二排靠右,標籤下方原本應該有一枚細小的定位孔。現在照片裡的孔位是空的,旁邊多出一處壓扁的紙槽,像有人把一張牌從夾層里硬抽出來,又把紙片塞回去。
林知夏俯身看了許久,才讓人拆開外層封條。箱蓋彈起時,裡面沒有金屬碰撞聲,只有泡棉摩擦的細響。M3-2 的標籤還在,牌後卻是一個完整的空格。空格右側躺著一把細齒鑰匙,鑰匙柄沒有編號,齒面沾著一層很薄的白色粉末。
「這把不在台帳里。」庫房管理員說。
「誰放進去的?」
「不知道。封存箱不是每天開。盤點時只數標籤,不逐把取出。」
林知夏讓他把手收回去,自己戴上手套,用鑷子夾起那把鑰匙。鑰匙柄比 M3-2 的原配柄短半截,齒形卻有兩段相似。她把鑰匙貼在透明板上,與舊門鎖的照片並排比對,發現它只能說明複製方向相近,不能證明能打開 M3-2,更不能證明它曾經插進過那把鎖。
林晏川把 H-27 通行證列印記錄推過來。十八點四十一分的記錄里,證件列印成功,領取窗口沒有攝像頭,回收欄仍是空白。證件背面壓著一處淡淡的圓痕,像是夾在硬殼證套里留下的壓印。林知夏又調出舊樓服務門的門鼻照片,照片裡鎖孔邊緣有一道新鮮的淺亮痕,卻沒有足夠的金屬屑能證明開鎖發生過。
「把鑰匙牌、複製鑰匙、H-27 和鎖孔照片分成四袋。」她說,「同一張桌子上可以比對,歸檔時不能混成一個結論。」
管理員愣了愣:「它們不都是一件事嗎?」
「目前只是四件在同一段時間裡出現的東西。」林知夏抬眼,「如果你把它們提前寫成一件事,後面任何一件對不上,整條鏈都會被說成是我們拼出來的。」
林晏川把袋口逐一封好,編號寫到八點五十一分。舊鑰匙的齒形圖、牌面壓痕和鎖孔照片被單獨存進只讀盤,沒有打開 914 真盤,也沒有讀取 `roof_1528` 或 `hospital_bak_old`。林知夏確認目錄狀態仍是只讀,才讓技術員繼續查五金採購記錄。
柏安的項目卡在昨晚十八點三十五分產生一筆線下訂單。門店名稱是城南路口的恆業五金,商品一把新掛鎖、兩把配鑰匙和一卷防拆封條。訂單沒有填寫收貨人,地址卻落在城南舊倉東側的臨時收貨點。配送窗口是十九點零五分到十九點二十分,付款帳戶屬於柏安舊項目採購組。
顧沉舟通過電話發來門店掃描件:「店員只記得來人拿著項目卡,沒有記住臉。卡號後四位和柏安系統里的一致,付款不需要負責人二次簽名。」
「監控呢?」林知夏問。
「門店只保留七天,已經申請保全。現在只能看到櫃檯前後兩道光影,分辨不出衣服和體貌。」顧沉舟頓了一下,「我會把原始視頻和截圖分欄,不替你判斷白車司機是誰。」
「先保住收貨窗口。」她說,「不要把影子叫成一個人。」
電話掛斷後,鄭柏年被帶進資料室。他看見桌上的掛鎖訂單,先看了看訂單金額,才坐下。
「柏安項目卡有採購權限。」林知夏把訂單正面推過去,「十八點三十五分,掛鎖、兩把配鑰匙,地址是城南舊倉。你知道這筆採購嗎?」
「項目卡能買維修耗材。」鄭柏年說,「金額在授權範圍內,系統不會逐筆報到我這裡。」
「但項目負責人是你。」
「負責人不等於每一筆都親自下單。」
「那誰可以用卡?」
鄭柏年沉默片刻:「項目管理員、採購組和臨時維修隊。名單我可以交出來,今天的用途我確實不知道。」
「你昨晚說舊帳號只是遺留。」林知夏指向鑰匙箱照片,「現在舊帳號、H-27 通行證、M3-2 領取記錄和新掛鎖訂單同時出現。你還要把它們都推給離職外包嗎?」
鄭柏年抬起眼,臉色比昨晚更沉:「我沒有推。我承認柏安的管理出了問題,舊帳號沒清、鑰匙沒回收、項目卡沒有收貨人,這些都是現世流程的責任。可我不知道今天是誰拿了複製鑰匙,也不知道白車司機是誰。」
林知夏沒有接他的最後一句。她把一張責任表擺到他面前,分成帳號管理、鑰匙管理、採購審批、車輛調度四欄。
「你可以在四欄里分別簽字。」她說,「簽的是柏安現世管理責任,不是替任何一個人認罪。拒絕也可以,我會把拒絕本身記進去。」
鄭柏年盯著四欄看了很久,先在帳號管理和採購審批下簽了字,簽名寫得很慢。寫到鑰匙管理時,他問:「鑰匙箱由庫房負責,為什麼也算我的?」
「因為你批准了舊項目繼續使用同一套門鎖。」
「我批准的是維護,不是複製鑰匙。」
「所以欄名寫的是管理,不是複製。」林知夏把筆尖移開,「你承認哪一段,就簽哪一段。」
鄭柏年最終在鑰匙管理欄旁寫下「需核查」,車輛調度欄留白。林知夏沒有把他直接指認為蒙面檢修服男人,也沒有允許他用一張項目卡替代具體操作者。
上午九點二十六分,隔離終端發出短促的蜂鳴。`BA-SCAN-02` 收到一條遠程清理請求,目標列表有三項:門框照片、M3-2 工單附件、二次確認改綁日誌。請求來源仍是柏安舊供應商節點,執行窗口只有九十秒,默認動作是刪除本地緩存後重啟服務。
技術員下意識伸手去點拒絕,林知夏先按住他的手腕:「別點。」
「不拒絕,清理會自動開始。」
「先斷物理鏈路。」她說,「把網線、電源和備用無線模塊都拔掉,動作一項一項報時間。」
技術員照做。第一根網線在九點二十七分零八秒斷開,備用無線模塊在九點二十七分十五秒取下,電源最後拔出。屏幕上的清理倒計時停在六十三秒,隨後變成連接失敗。原圖、附件和改綁日誌都沒有被覆蓋,清理請求的源地址和完整載荷則被複製到隔離盤。
「如果剛才點了拒絕,會不會留下新的寫入?」林晏川問。
「會。」林知夏把接口狀態拍下來,「所以我們保全的是對方想清理什麼,以及他在什麼時候嘗試清理,不是只保全一句拒絕。」
她讓警方封存門框照片的原始相機卡,要求柏安管理員凍結舊供應商節點的自動任務,但不允許遠程登錄回查。任何回查都可能改變源端狀態,現階段只能記錄請求,不能用新的動作覆蓋舊的動作。
陸氏律師的手機就在這時亮了。屏幕上跳出和昨晚同格式的二次確認推送,發送時間與 `**27` 設備的接觸時間只差十一秒。律師沒有碰屏幕,先把手機放到桌面中央。
「這是我的私人手機。」他說。
「現在是證據設備。」林知夏讓技術員拍攝屏幕、鎖定通知欄,再把手機裝入透明袋,「推送接觸時間和操作者身份分開記錄。」
律師皺眉:「你還是懷疑陸氏?」
「我懷疑的是接口。」林知夏說,「你的帳號在同一時間窗口收到推送,只能證明系統把你和另一個設備放進同一條通知鏈。你是否點開、誰在伺服器端發起、誰拿著 `**27`,都要另外找證據。」
律師看了一眼物證袋,沒有再爭辯。他把手機解鎖密碼寫在警方的封存單上,隨後退到玻璃門外。林晏川站在旁邊,低聲問:「要不要現在追查 `**27`?」
林知夏看向鑰匙箱。M3-2 的空格和那把無編號複製鑰匙一前一後擺在透明板上,旁邊是尚未確認收貨人的五金訂單。
「先查收貨。」她說,「鑰匙已經從系統里消失過一次,訂單又把它帶回現實。我們要找的是誰接住了這把鑰匙,不是先找一個能替它背答案的人。」
顧沉舟發來新的訂單補頁。配送備註被門店系統摺疊在最後一行,展開後只有七個字:
「交給白車司機。」
林知夏把補頁裝進單獨的物證袋,封口寫下九點三十四分。她沒有在備註後面添上任何姓名,只把城南舊倉的收貨窗口、車輛進出記錄和白色檢修車列為下一組核查項目。
鑰匙箱重新合上時,M3-2 旁邊的空格仍舊留著。那把未登記的複製鑰匙隔著透明袋貼在封條邊緣,齒尖朝向舊醫院的門鎖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