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醫院西側服務門的門禁記錄只有一行。
十九點二十二分十一秒,門磁開啟。刷卡人、卡號和遠程操作端,三欄全空。
柏安派來的門禁管理員盯著屏幕看了半天,才說:「這套門禁兩年前就停用了。它有記錄,不代表真有人從這裡進出。」
林知夏沒有接他遞來的導出表。她先看向玻璃門上方。閉門器外殼積著灰,連接臂的轉軸邊卻有一道新磨出的亮痕。門下方的橡膠條沾著半截白色泡棉,和舊倉東門封存的碎屑顏色接近。
「停用的是刷卡模塊,還是整扇門?」她問。
管理員頓了一下:「刷卡模塊。門磁和機械釋放還在。」
「機械釋放在哪裡?」
他抬手指向服務門內側。一間廢棄值班室藏在磨砂玻璃後,窗上貼著褪色的污物轉運流程,紙角捲起,遮住了半個門把手。
林知夏讓現場人員退到警戒線外,先拍門磁、閉門器和泡棉原位,再給門禁控制器斷開外部同步。沒有人去試門,也沒有人先按值班室里的按鈕。
「把車感線圈一起調出來。」她說,「還有污物電梯、消防控制和附近商鋪的原始監控。每套設備的時鐘單獨記,不許直接拼時間。」
林晏川看了一眼門禁屏幕:「車隊回執是十九點二十二分停車。門也在十九點二十二分開,已經能對上了。」
「能對上分鐘,不能對上動作。」林知夏把門磁記錄裝進單獨的證物袋,「先看它們各自慢了多少。」
西側服務道只有一條窄車道。地面埋著兩組車感線圈,一組在拐角,一組貼著服務門。維修人員把現場校時設備接入標準授時源,連續做了三次空車實測。三次偏差沒有變化:線圈控制器比標準時間慢十一秒,門禁主機快七秒,污物電梯慢三秒,值班室的機械控制器則快十秒。
校正以後,車輛在十九點二十二分零四秒壓過第一組線圈,十九點二十二分九秒停到服務門前。十九點二十六分十二秒,它重新壓線離開。
四分零三秒。
服務道攝像頭拍到的卻只有一張藍底檢修畫面。從十九點二十一分五十七秒開始,畫面中央一直掛著「設備維護中」,直到十九點二十六分二十秒才恢復。畫面恢復時,車道已經空了。
「又是維護。」林晏川把椅背向後一推,「舊倉缺六分鐘,這裡缺四分鐘。對方算得很準。」
林知夏把兩段缺口寫在不同欄里:「舊倉攝像頭有重啟記錄,這裡是畫面源被切換。原因不一樣。」
「結果都一樣,人沒拍到。」
「人沒拍到,車壓過地面,門開過,電梯也可能動過。」
街對面的便利店已經歇業,捲簾門落了一半。店主趕來後打開本地硬碟,監控正對收銀台,只在玻璃冷櫃門上留著服務道的一角反光。技術員沒有做圖像修復,只按原始比例放大鏡面區域。
十九點二十二分,冷櫃門上先掠過一塊白色。緊接著,一道深色的豎線停住,白車後門向外打開。有人把一隻深色塑料箱放到地上,箱蓋反出一道窄光。那人上半身被冷櫃GG貼擋住,只露出深藍色袖口和戴著手套的右手。
十九點二十三分十七秒,箱子離開鏡面範圍。十九點二十五分四十九秒,白車後門重新合上。
「袖口和 M3-2 工單照片裡的一樣。」門禁管理員脫口而出。
林知夏轉過頭:「你看過那張未公開的門框照片?」
管理員的手還按在桌沿,指節一下收緊:「鄭總讓我們配合自查,系統里有附件縮略圖。」
「哪一個系統?」
「柏安項目後台。」
「後台附件已經在昨天物理隔離。你什麼時候看的?」
管理員臉色變了。他說是前天巡檢時見過,又改口說可能是同事發在維護群里的。林知夏沒有逼他選一個答案,只讓警方封存他的手機和工作終端,把這兩句分別記進詢問筆錄。
「深藍袖口只能作為樣色。」她對技術員說,「不寫同一個人。」
廢棄值班室的門沒有鎖。門把手積灰完整,門底卻有一道被鞋套蹭開的弧線。現場人員從側面拍完灰層,才把門推開。
機械釋放鈕裝在舊桌板下方,外面扣著一隻透明防誤觸罩。罩子內沿卡著三根深藍色纖維,按鈕縫裡還有一粒白色泡棉。纖維沒有足夠特徵指向某件衣服,泡棉也只能與舊倉碎屑做材料比對。林知夏讓人分別取樣,沒把兩樣東西裝進同一隻袋子。
「門是從這裡開的。」林晏川說。
「這裡被按過。」她指向按鈕旁的機械計數器。計數停在四百一十七,登記冊上最後一次巡檢寫的是四百一十六,「先查這一次計數發生在什麼時候。」
控制器沒有聯網功能,斷電後只保留最近一次動作。維修人員拆下只讀模塊,屏幕原始時間顯示十九點二十二分十三秒。扣除十秒偏差後,機械釋放發生在標準時間十九點二十二分零三秒,持續十八秒;門磁換算後的開啟時間是十九點二十二分零六秒,晚了三秒。
清理方能借柏安舊項目權限切走攝像頭畫面,卻沒能隔著網絡抹掉桌板下面的機械計數。
林晏川看著那三根纖維,聲音沉下來:「有人提前進了值班室,等車到門口再開門。」
「也可能開門的人從別處進入。」林知夏合上取樣盒,「查通道,不補路線。」
污物電梯的控制櫃在服務門裡側十米。電梯當天沒有登記任務,稱重日誌卻在十九點二十四分零八秒增加十六點四公斤。十三秒後,轎內B1選層觸點閉合,電梯下行至地下一層,在那裡停了四十二秒。
它返回一層時,稱重恢復為空載。
服務門到電梯口之間留著兩道窄輪印,右側輪印每隔半圈有一處斷口,旁邊粘著與箱底同色的黑色塑料屑。它們只支持一件帶輪物體沿這段通道移動,不能把鏡面里的箱子和電梯裡的十六點四公斤直接寫成同一件東西。深色塑料箱的尺寸和舊倉牆面乾淨印子接近,重量也落在移動硬碟、文件和工具可以達到的範圍內,可相近的尺寸與重量仍不能證明裡面裝過什麼。
「B1 出口有監控嗎?」林晏川問。
醫院後勤負責人調出通道圖。污物電梯在B1連接設備間和廢棄洗衣房,兩邊各有一隻攝像頭。十九點二十四分,兩個畫面同時被切成藍底,維護任務編號一模一樣。
`legacy_m17`。
後勤負責人看到編號,立刻看向柏安管理員:「這個舊組不是今天凍結了嗎?」
「十一點零六分已經凍結。」管理員說,「現在不能再創建任務。」
「查歷史查詢權。」林知夏說。
管理員登錄只讀終端。舊訪問組的出車、停車和補錄權限都顯示凍結,歷史查詢一欄卻是灰色,旁邊標著「已撤銷」。他點開審計詳情,頁面轉了幾秒,彈出一條本地記錄。
撤銷時間,十點五十九分四十三秒。
鄭柏年在舊倉簽下凍結通知,是十一點零六分。
撤銷早了六分十七秒。歷史查詢入口一旦被撤,普通管理員就不能再從後台調取西側門和B1的舊記錄;已經導出的審計副本、機械計數和本地控制器並不會跟著消失。
值班室里沒有人說話。舊桌板下的機械按鈕保持著按下後彈回的位置,透明罩上缺了一角,三根深藍纖維已經封進證物袋。
林知夏把撤銷記錄拍進原位照片,要求管理員不要刷新頁面。
「凍結表還沒簽,」林晏川盯著時間,「它就先把後面的查詢入口關了。」
林知夏扣上證物箱的鎖。
「查十點五十四分是誰知道西側門和B1正在被查,再看他知不知道凍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