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樓西側門那天的門禁記錄里,有一輛車進出兩次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,隔離審計室的窗戶開著,晨風把桌上的紙頁掀起一角。平台責任人把隔離盤接上只讀口,先核對校時表:「這批記錄的進出時間,落在校時異常表里。按來源異常材料處理。庫是舊樓門禁的原始庫,能對的是庫本身,不是這幾行時間。」
「先記方向。」林知夏讓記錄員把這條抄進頁首,「現世同段的記錄,另行覆核。」
記錄按時間排序。車輛識別欄里,一輛白色檢修車在十五點零六分過識別點駛入,十五點十二分駛離識別點停進內側車位,又在十五點四十八分駛回識別點、十五點五十三分駛出西側門。識別點進出兩次,中間隔著三十多分鐘。
「白車。」林晏川看著那兩行,「舊倉那輛?」
「型號段相同。」平台責任人把兩份記錄並排,「和舊倉東門那輛白色檢修車,型號段一致。左后角的斜擦痕、左後門下沿那一段深痕、褪色的藍色貼紙半角,三處都對得上。車牌兩次都不是完整識別:舊倉那次是鐵門邊緣擋的,這次是擋泥板壓著,識別欄都只有一半。」
平台責任人念完三處特徵,把兩份記錄往前推了推。
林知夏讓記錄員畫了一道豎線:「這一欄只記識別不全。不記遮擋方式相同。舊倉東門那張是被鐵門邊緣擋的,這張是被擋泥板壓的,各有各的遮法。」
她把白車在舊倉東門那天的記錄調出來對照。舊倉那次是晚上七點零八分進、七點十八分出,西側門這次是下午。兩次不同天,車體特徵三處相同,識別都只到一半。
林知夏把兩行並排:「同一天不出兩次,隔天出現。活動規律是錯開時間的。先記規律,再問停車位。」
「西側門內側的臨時停車位。」平台責任人把停車位記錄調出來,「十五點零六分進、十五點十二分駛離識別點後,車停在那個位置,到十五點四十八分沒有移動。」
林知夏看著那行記錄:「停在舊樓樓下。三十多分鐘,夠一個人上樓,也夠一個人等在樓下。顧沉舟十五點二十四分到過西側門,和白車的時段沒有衝突,這條先記著,不往前接。」
她把那句前世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周啟聽到的那句「陸先生在樓下等」,和這輛停在樓下的白車,第一次有了可以落位的方向。
「周啟那句是前世的。」林晏川把若若的供詞調出來,「若若供過一句現世的:小周在電話里跟人說,陸總在樓下等消息。兩個版本,說的是同一件事。」
「同一句,兩個版本。」林知夏把兩行並排,「前世那句只有殘留指路,現世這句有供詞。先核小周的通話記錄,再談落位。落點先寫成車位待核,不落人。」
林晏川的視線從那兩行上抬起來:「白車司機是誰?」
「識別只到一半,司機欄是空的。」平台責任人把司機欄調出來,「車輛登記記錄里,這輛白車的登記單位是柏安舊項目車隊。」
隔離審計室里安靜了片刻,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「又是柏安。」林晏川的眉頭微微皺起,「鄭柏年的車隊。」
「若若名下也有一輛白車。」林知夏讓記錄員在頁腳補了一行:若若名下那輛白車,與這輛柏安檢修車分欄,不合併。舊倉線上兩輛白車,各歸各的帳。
林知夏看著調度欄:「登記單位是車隊,調度權在柏安舊項目。查調度。車隊有調度記錄,每一趟派車都有時間、目的地、派給誰。」
平台責任人把調度記錄調出來。十五點零六分那次,調度欄寫著舊樓維修;十五點四十八分那次,寫著臨時待命。
「維修是上午就報的,待命是下午臨時加的。」林知夏把兩行抄下,「臨時待命這一條,誰批准的?」
「車停在樓下這段,十五點十二分到十五點四十八分,把顧沉舟在監控室那四分鐘整個包在裡面。」林晏川指著停車位記錄,「這個覆蓋,是停車位記錄寫的。」
「四分鐘以八十二章的陳述為準,與殘留日誌差一分鐘,單列待核。」林知夏讓記錄員在頁腳補了一行,「覆蓋是事實,待命是不是同一件事,等調度台帳。先不把兩條時間寫進同一欄。」
平台責任人把批准欄調出來:「批准欄是空的。臨時待命這一欄,批准欄空白。」
記錄員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停。
「三處空白,三種空法。」林知夏把三欄並排,「司機欄是沒填,批准欄是沒簽,識別只到一半。名字被拿走的,不一定都拿在同一層。」
她把舊項目收尾批次的授權批註也調出來:「那一張也是無簽名,只有一枚總辦印章編號。兩欄並排,等批註授意人和待命批准人一起核。」
「這輛車停在樓下的時候,顧沉舟正在監控室里看回放。」林知夏的目光沒有離開屏幕,「樓下有人等著,樓上有人看著,中間隔著三十多分鐘。」
平台責任人把白車和商務車的軌跡並排。白車能對上舊倉東門、西側服務道、舊樓西側門三處;商務車舊倉東側有記錄,服務道和西側門兩處是剛並出來的對照,時間戳還沒核全。
「三處先記區域重合。」林知夏在兩條軌跡間畫了一道線,「時間差分開核。舊樓西側門那次,商務車是十一點零九分進、十一點四十一分出,停了三十二分鐘,和這輛白車前後差了四天。」
「同一條線,不等於同一個司機。」她沒讓這條鏈長得太快,「軌跡重合是事實,司機是誰是另一回事。商務車司機現世畫面已固定為陳崢,這欄不是空的。要核的是他有沒有碰過白車的鑰匙。」
她把兩份記錄並排,中間留白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屏幕上的軌跡線上,像給兩條線鍍了一層金。
「陸先生在樓下等。」林知夏低聲重複了一遍,「這句前世的話,今天在記錄里找到了車位。」
她讓記錄員把這句話單獨抄下,又在下面補了一行:白車司機、臨時待命批准人、兩車鑰匙交集人,三欄待核。司機這一欄,等識別補全;鑰匙這一欄,等兩本帳對完。
林晏川看著那三欄:「哪一欄先填?」
「先核調度台帳的編號連續性,看補錄缺沒缺。」林知夏把調度記錄推到中間,「台帳在,全不全另說。編號斷沒斷、補錄缺沒缺,先核這一層。」
「鑰匙呢?」林晏川的視線落向頁腳那三欄。
「鑰匙的領用記錄,和調度記錄是兩本帳。」林知夏的指尖在頁首點了點,「鑰匙記錄留不留得久,要看領用鏈上的空格補沒補。兩本帳對得上,那天誰開車就有名了。」
陽光在屏幕的軌跡線上慢慢移過去。林知夏想起那天西側門的門半掩著,裡面光線很暗。車停在樓下,門開著一條縫,等著樓上的人下來。
「按記錄看,樓下的車在等人,樓上的門禁里有人。」林知夏把兩份記錄併攏,「兩頭的記錄對上了,中間那一段空白,就有名字了。」
林晏川把手機屏幕轉過來:「調度記錄里,十五點五十三分以後這輛車沒再出現。倒是另有一條,那輛商務車在西側門出現的時間,和一部手機基站記錄的駐留時間,重合了整整一分鐘。」
林知夏沒有接話,把這一行抄進待核清單,單獨放在三欄下面。「重合的那一分鐘,等基站記錄自己說話。」她的視線停在那行字上,「商務車司機是陳崢,這欄先並排核,別讓基站變成新的湊巧。車和手機,都先按記錄記,等記錄自己咬合。」
她說完,把清單推到一邊,沒有再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