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紅旗廢品站的風比前兩天更硬。
那隻從爛泥里翻出來的黑漆官皮箱,就鎖在棚子最裡頭,外頭還壓著幾捆沒人要的濕木料。
沈珍珠站在棚邊,隔著棉襖口袋摸了一下那張留置單。
昨晚收工後,她拿著五角錢找馬站長辦了手續。
紅旗廢品站有個老規矩。
職工從廢料里翻出成件舊器,只要沒過秤、沒拆毀,就能交訂金留置三天。
三天內補齊折價款,東西歸個人。
補不齊,站里再統一處理。
那五毛錢,是她現在明面上僅剩的活錢。
至於昨天砸給周衛國的五塊,是她從舊棉襖夾層里翻出來的救命錢。
那是她娘當年偷偷塞進去的,原本打算餓到撐不住時再動。
可周衛國這個人,她得先拿下。
五塊錢買一個能在廢品站里跑腿、盯梢、傳話的人,不虧。
「姐。」
周衛國貓著腰從料堆後頭鑽出來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前院來了輛黑吉普,沒牌。」
沈珍珠抬頭。
「幾個人?」
「車裡下來四個。」
「一個戴眼鏡的,像幹部。還有刀疤臉,後頭跟著倆黑棉襖。」
刀疤臉。
昨晚被陸崢卸了胳膊那個。
「要不要俺也去後頭,再加一道鎖?」
「不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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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鎖得太多,反倒像裡頭真藏了什麼。」
前院停著一輛黑色吉普車,車門敞著。
一個穿深灰呢子大衣的男人站在站長室門口,鼻樑上架著無框眼鏡,手裡夾著只黑色公文包。
他身後是刀疤臉,還有兩個穿黑棉襖的男人。
馬站長端著掉漆的搪瓷缸,站在門檻里,眼皮耷拉著,像是剛睡醒。
「杜幹事。」
「什麼風,把文化館的人吹到廢品站來了?」
「馬站長,打擾了。」
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公函,雙手遞過去。
「省文化館最近在做舊建築材料保護登記。聽說紅旗站昨天收了一批南邊送來的舊木料,裡面可能有老宅拆下來的構件。」
「這批料,文化館準備統一徵收,送去省里保管。」
馬站長把公函拿遠了些,眯著眼看。
「舊木料?」
「對。」
「昨天機修廠送進來的那批,先別動。我們今天帶走。」
後院幾個臨時工互相看了一眼。
昨天那批料,早分出去不少。
真讓文化館全拉走,今天不少人的活都得白干。
周衛國站在人堆後頭,到底沒敢開口。
沈珍珠卻盯住了杜幹事的公文包。
公文包側邊有一道皮扣,皮扣內側嵌著一塊黃銅牌。
兩隻禿鷹,一左一右。
腳底下踩著一隻碎裂的青花瓷瓶。
和孫副主任袖口上的暗記,一模一樣。
沈珍珠眼神冷了下來。
孫副主任跑了,城南七號倉那條線卻沒斷。
杜幹事嘴上說來收舊木料,可他進門到現在,連昨天那批料的清單都沒翻過。
他是沖官皮箱來的。
從她翻出箱子,到昨晚辦好留置,不過一天。
紅旗廢品站里,怕是有人替城南那邊遞了消息。
馬站長看完公函,搪瓷缸蓋子在掌心裡轉了一圈。
「文化館辦事,紅旗站自然配合。」
「不過昨天那批料進站後已經分過。散木料歸散木料,成件舊器歸成件舊器,帳得分開。」
杜幹事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「那就一起清點。」
「成件舊器?」
馬站長抬起眼,像是沒聽明白,「破箱子破柜子,也值得文化館專門跑一趟?」
「值不值得,總得看過才知道。」
杜幹事說完,朝刀疤臉偏了下頭。
刀疤臉帶著兩個黑棉襖,徑直往待檢棚走。
周衛國臉色一變,剛想邁步,沈珍珠已經先過去了。
她沒堵在路中間,只站到棚門前,抬手按住封條。
「幾位同志,先等等。」
刀疤臉腳步沒停。
「讓開。」
「這是待檢貨。」
沈珍珠看著他,「沒有站長的拆封條子,誰撕,誰擔責。」
刀疤臉冷笑。
「文化館辦事,你一個臨時工懂什麼?」
「我是不懂文化館的規矩。」
沈珍珠聲音不高,語速卻慢了下來,「我只懂紅旗站的規矩。封條今天撕了,明天東西少了,帳該記誰頭上?」
刀疤臉抬起手,想把她撥開。
手剛抬起來,後頭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陸崢從卸貨區走過來,手裡拎著一把沾油的扳手。
刀疤臉動作僵住。
「碰一下試試。」
刀疤臉盯著他,下意識活動了一下昨天剛接好的胳膊,手指慢慢蜷了回去。
杜幹事摘下眼鏡,用手帕擦了擦鏡片。
「陸隊長也在。」
陸崢沒接話。
他只站到沈珍珠側後方,隔著半步。
不擋她說話,也沒給刀疤臉再往前一步的機會。
沈珍珠抬眼看向杜幹事。
「杜幹事,您要按流程提貨,紅旗站配合。」
「可棚子裡的東西,已經不是散木料了。」
杜幹事重新戴好眼鏡。
「那是什麼?」
「內部留置的成件舊木器。」
沈珍珠從挎包最裡層摸出一張折好的單據。
紙邊沾著昨天的泥印,摺痕被她壓得很平。
她沒先遞給杜幹事,而是遞到馬站長面前。
馬站長掃了一眼,端著搪瓷缸的手沒動。
單子上寫得清楚:
昨日入站舊木料中,發現一件黑漆舊木箱。
按成件舊木器暫存待檢。
臨時工沈珍珠交留置訂金五角,三日內補足折價款。
留置期間,不得混入散料,不得擅自拆毀、轉運。
底下有馬站長的簽字,還有紅旗廢品站的章。
馬站長抿了口熱水,這才開口。
「單子蓋了站里的章,貨就進了留置流程。」
「文化館真要徵調,也得走移交、核價、補償三道手續。手續沒齊,誰把棚里的東西帶出去,誰自己去跟街道和物資局交代。」
杜幹事看著那張單子。
他原本想借文化館徵調的名義,把官皮箱直接帶走。
一隻破箱子而已,廢品站不會為了這東西跟省文化館硬頂。
可現在不同。
箱子已經被一個臨時工辦了留置。
手續齊,訂金在,站里有章。
真要強行帶走,事情一鬧,性質就變成了文化館借徵調名義搶職工的留置物。
他能拿公函壓人,卻不能把臉丟到街道去。
更何況,陸崢還站在旁邊。
沈珍珠把單子收回來,笑得很淺。
「窮人過日子,總得精打細算。」
「五角錢都交了,總不能白花。」
杜幹事看著她。
「那箱子裡是什麼?」
「爛木頭。」
「爛木頭值得你花五角錢留置?」
「冬天燒火,濕木頭也能燒。」
沈珍珠抬手壓住封條。
「再說了,杜幹事的公函寫的是徵調建築廢舊散木料。」
「我這件,是留置的舊器。」
她抬起頭,眼神乾淨得很。
「您要帶散木料,紅旗站配合。您要拿我的留置物,明天街道問起來,我該說文化館徵調,還是說文化館搶職工的東西?」
幾個臨時工本來還怕文化館的名頭,這會兒也不吭聲了,只拿眼神偷偷往杜幹事身上瞄。
誰都不是傻子。
文化館真要收舊木料,幹什麼一進門就直奔待檢棚?
又為什麼非盯著一隻黑漆破箱子不放?
杜幹事沉默了兩秒。
隨後,他笑了。
「當然不能。」
「既然沈同志已經留置,文化館自然不會奪人所愛。」
杜幹事頓了頓。
「只是這批料里若再發現別的舊構件,還請馬站長及時通知。」
馬站長端起搪瓷缸。
「按規矩辦。」
杜幹事手裡的眼鏡停了一下。
「好一句按規矩辦。」
他戴上眼鏡,轉身往外走。
經過吉普車前,他的指尖在公文包邊緣敲了兩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沈珍珠站在原地,眸子冷了點。
孫副主任在修復室外等人時,也總有這個習慣。
杜幹事不是來試探她的。
他是在給人傳信。
刀疤臉經過她身邊時,肩膀還想往前頂。
陸崢抬眼看過去。
刀疤臉腳下立刻拐了個彎,硬生生繞開沈珍珠,臉色難看地出了後院。
吉普車發動,捲起一陣冷風。
周衛國這才敢喘口氣。
他湊到沈珍珠身邊,耳朵上的鉛筆歪了都沒顧上扶。
「姐,你昨晚就把留置單辦好了?」
「你不該問的,別問。」
「成,不問。」
她把留置單重新折好,塞回挎包最裡層。
陸崢彎腰撿起扳手,側過頭看她。
「單子能保多久?」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後呢?」
「補齊折價款,箱子歸我。」
陸崢看了她一會兒。
「今晚我過來守棚子。」
「手續沒走完,不能拉。」
她得趕在杜幹事再伸手前,把官皮箱徹底變成自己的。
傍晚收工時,周衛國又貓著腰跑過來。
「姐。」
「剛才有個收舊貨的,從後門繞過去了。」
「他說什麼?」
周衛國咽了口唾沫。
「城南那邊放話了。」
「誰把這隻黑漆箱子送過去,給二十塊。」
周衛國手裡的鉛筆被攥得發熱,半天沒吭聲。
二十塊。
夠他家買一大袋雜糧面,夠三個弟妹吃上很久。
小妹上次發燒,藥錢都沒湊齊。
二十塊擺在眼前,誰能不動心?
她看著周衛國。
「今晚,你守東邊。」
「守好了,明天給你加錢。」
「成。」
夜風卷過待檢棚,像是有人隔著黑暗,已經把手伸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