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珍珠小院的院門插了兩道。
張桂蘭搬了張小板凳,守在堂屋門口。
她腰間那串鑰匙被棉襖壓住,只露出個銅環。
「俺也去瞅著巷口,今兒沒見著生人。」
她朝炕桌上那隻官皮箱看了一眼,又壓低嗓門。
「就是廢品站那邊回來時,後頭有個戴棉帽的男人跟了半條街。俺也去一回頭,他就鑽胡同里去了。」
沈珍珠把門帘壓嚴實。
「明天讓周衛國去打聽。」
張桂蘭點頭,拎著暖壺去了灶間。
炕桌上那隻箱子,還是白天從爛泥里撈出來的樣子。
黑漆裂了一層又一層,銅包角發烏,箱蓋上沾著沒擦乾淨的泥。
乍一看,頂多算件結實些的舊木器。
可沈珍珠清楚,底下藏著的是黃花梨。
今天杜幹事拿著文化館的調撥單過來,想把那批舊木料直接划走。
幸虧馬站長咬住流程,說舊木器得先登記、估價、入冊,文化館想調撥,也得等站里核完。
沈珍珠就趁著這個空當,按待處理舊木器的折價,花了三塊五,把箱子記到了自己名下。
杜幹事沒拿到箱子。
臨走時,他摘下無框眼鏡,拿手帕慢慢擦著鏡片,只說了一句。
「沈同志眼光不錯。」
那人說話時不高,臉上也帶著笑。
可越是這樣,越不能當他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。
陸崢坐在外間靠牆的位置,手裡拿著塊舊棉布,正在擦鞋上的泥。
聽見這話,他抬頭看了眼炕桌。
「後悔買了?」
「後悔什麼?」
「杜幹事盯上了。」
沈珍珠沒立刻答。
她把棉襖袖口往上挽了挽,露出右手食指那道傷。
白天拖箱子時被銅件劃開了,傷口泡過泥水,邊緣泛著白。
她拿起紅藥水,剛擰開蓋子,手指就抖了一下。
瓶口一歪,藥水差點灑到炕席上。
陸崢起身走過來,伸手托住她手腕。
力道很穩,只托在腕骨下頭,沒往上碰。
「別動。」
「我自己來。」
「手抖成這樣,還逞什麼強。」
陸崢把紅藥水拿過去,倒在棉簽上。
藥水一沾傷口,沈珍珠手指往回縮了下。
「疼?」
「沒事。」
陸崢沒接這句話,只把她想縮回去的手按住。
「右手食指。」
沈珍珠看了他一眼。
陸崢低頭給她擦藥,動作算不上輕,卻很仔細。
紗布繞到第二圈時,他從口袋裡摸出兩顆大白兔奶糖,擱在炕桌上。
「吃了。」
「帳記著。」
陸崢手上一頓。
「什麼帳?」
「白天那三塊五,藥水,還有糖。」
「箱子是你買的。」
「錢是你墊的。」
「錢回頭再說。」
陸崢把紗布打了個結,抬眼看她,「糖不算。」
沈珍珠捏起一顆奶糖,沒剝。
「為什麼不算?」
陸崢把藥瓶蓋上,聲音很平。
「給你吃的。」
說完,他轉身回外間,沒給她繼續算帳的機會。
沈珍珠盯著手裡的奶糖看了兩秒,才把糖紙剝開。
甜味壓住舌根,頭裡那陣發空的暈勁兒也緩了些。
她沒再耽誤,取了溫水和舊棉布,開始擦箱子。
老木器最怕亂收拾。
黑漆未必是原漆,銅件也不能硬撬。
真把木胎傷了,再好的東西也得折價。
她先擦掉表層泥垢,又用竹籤一點點挑開銅包角邊上的泥。
黑漆底下,露出一點沉穩的紅褐色。
木紋細密,轉角處壓著鬼臉紋。
黃花梨。
沒看錯。
沈珍珠手上的動作放得更慢。
她沿著箱蓋、箱壁、底板摸了一遍,眉頭漸漸擰起來。
這箱子不對勁。
黃花梨木料本來就沉,可白天她把箱子從泥里拖出來時,那股墜手的分量不像一隻空箱。
裡面有夾層。
沈珍珠把箱子翻過來,底板朝上。
陸崢聽見木頭挪動的聲音,走到門邊,沒進來,只替她把煤油燈撥亮了些。
燈芯一亮,屋裡多了層昏黃的光。
沈珍珠指尖順著底板邊緣一點點摸過去。
左下角雲頭包角旁,有道極細的縫。
縫隙被黑漆封住,不仔細看,只會以為是木頭年久開裂。
她拿出薄刀片,壓進縫裡,輕輕一挑。
「咔噠。」
一聲輕響。
底板彈起半寸。
陸崢站直了。
沈珍珠沒急著把手伸進去。
她先拿舊棉布墊住邊緣,托著木板慢慢抽出來。
底下果然是個暗槽。
暗槽里塞著一團發黃的舊棉花。
棉花壓得很實,邊緣還有油紙。
沈珍珠的呼吸放輕了。
她用鑷子夾住油紙一角,一層層拆開。
第一層油紙底下,是紅綢。
紅綢已經褪色,邊角被蟲蛀出幾個小洞。
她把紅綢攤開。
兩根小黃魚,安安靜靜躺在裡面。
一根一兩。
兩根二兩。
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金條邊緣泛出沉沉的黃。
陸崢沒馬上說話。
沈珍珠拿起一根,在指甲上輕壓了一下。
金子軟,邊緣留下了一點淺痕。
是真的。
她把兩根金條並在掌心,手指卻沒再抖。
米缸快空了,煤球只夠燒兩三天。
她如今最缺的,不是帳本上算出來的數,是能馬上換糧、換錢、換路子的硬貨。
這兩根小黃魚,夠她喘口氣了。
陸崢看著她。
「杜幹事要的,是這個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沈珍珠把金條放回紅綢,右手大拇指下意識蹭過挎包帆布帶。
「他出二十塊搶一隻爛箱子,圖的肯定不只是木頭。」
「可他知不知道夾層里有金子,還不能定。」
陸崢點了下頭。
「要不要把東西換了?」
「要換,但不能急著亂換。」
城南鴿子市水深。
認貨不認人,金條一拿出來,碰上吃人的主,錢沒到手,命先沒了。
她得先摸清規矩,也得找個靠得住的人帶路。
周衛國在廢品站和鴿子市都吃得開,正好能用。
沈珍珠把暗槽里的棉花全部挑出來。
最底下還壓著半張舊紙。
紙被水泡過,邊緣一碰就掉渣。
她拿鑷子夾起來,放到燈下。
上頭只剩三個字。
乙字庫。
沈珍珠的手停住了。
顧明遠修復殘圖時,母親留下的字,她一個字都沒忘。
京西王府舊藏,乙字庫。
甲乙合驗,方可開庫。
如今,城南廢棄機修廠七號倉、史密斯洋行的雙鷹暗記、孫科長留下的入庫單,還有這半張從官皮箱夾層里翻出來的殘紙,終於扯到了一起。
這隻箱子,絕不是普通舊物。
杜幹事盯著的,也許是箱子的來路。
陸崢站在她身後,目光落在殘紙上。
「跟你娘有關?」
「嗯。」
沈珍珠把殘紙放回紅綢,連同金條一起包好。
現在不是查乙字庫的時候。
她手裡沒錢,身邊沒人,杜幹事那條線也還沒摸清。
貿然往下查,只會把自己送到人家眼皮子底下。
先活下來,先攢夠本錢。
剩下的帳,慢慢算。
她把紅綢包塞進床板下的暗格,又把官皮箱合上,挪進炕櫃最裡頭,上面壓了兩床舊被子。
陸崢看著她把東西收好,才開口。
「明天去城南?」
「嗯。」
「周衛國帶路。」
「我自己去。」
陸崢沒跟她爭箱子和金條怎麼處置,只說:「我送你到附近。」
沈珍珠抬頭。
「鴿子市的規矩,生人不能帶太多。」
「我不進去。」
「那你去幹什麼?」
陸崢靠著門框,沉默了片刻。
「認路。」
沈珍珠沒忍住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這話誰都騙不過。
可陸崢神色沒變,像真只是順路認個城南的路。
外頭,張桂蘭端著熱水進來,腰間鑰匙嘩啦響了一聲。
「珍珠,水燒好了。」
她把暖壺往桌上一放,順手朝院門的方向指了指。
「俺也去剛才又看了一眼,巷口沒人了。」
沈珍珠點頭。
院子暫時安靜下來。
炕櫃裡,官皮箱壓在舊被子底下。
床板暗格里,兩根小黃魚和那半張寫著「乙字庫」的殘紙,貼著冰冷的木板。
明天去城南。
先把金子換成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