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,珍珠小院的燈先亮了。
沈珍珠蹲在床邊,掀開床板。
黃花梨官皮箱安安穩穩放在暗格里,箱底夾層已經被她重新扣回去,外頭看不出動過手腳。
兩根小黃魚用舊布包著,壓在箱子旁邊。
她拿出一根,裹進兩層舊報紙,塞進帆布挎包最裡頭。
另一根還留在暗格。
城南鴿子市是什麼地方,她只從周衛國嘴裡聽過幾句。
認貨不認人,錢貨兩清,真要出了岔子,喊破嗓子都沒地方講理。
她今天只去探價。
帶一根金條,夠了。
門外鑰匙串嘩啦響了一聲。
張桂蘭推門進來,左手拎著掃帚,右手還攥著兩個剛蒸好的雜糧窩頭。
「空著肚子去城南?你是嫌自個兒命硬?」
她把窩頭塞到沈珍珠手裡,又掃了一眼她的帆布包,沒問裡面裝了什麼。
「俺也去陪你走一段。到地方我不進去,就守在外頭。」
沈珍珠掰開窩頭咬了一口。
糧食粗,拉嗓子,熱氣卻直往胃裡鑽。
「周衛國在那邊接應。」
「那小子滑得跟泥鰍似的,能信?」
「拿了我的五塊錢,他總得辦事。」
張桂蘭哼了一聲,把掃帚扛到肩上。
「俺也去盯著。誰敢跟著你,先吃我一掃帚。」
沈珍珠沒再勸。
兩人鎖了院門,往城南去。
筒子樓那片比城東亂得多。
樓挨著樓,過道里堆滿煤球、破柜子和爛紙箱。
天剛亮,樓道口已經有人拎著木桶往外倒污水。
走到水溝邊,前頭堵住了。
溝里漂著爛菜葉和煤灰,臭水漫到石板路邊上。
一個女人蹲在溝旁,手裡拿著長刷子,正刷木馬桶。
「嘩啦。」
半桶污水倒下去,濺了她一褲腳。
沈珍珠腳步停了一下。
王美鳳抬起頭,手裡的刷子也停了。
她身上那件棉襖已經看不出原色,袖口破了個洞,露出來的棉花被污水浸得發黑。
頭髮油膩膩貼在額角,指甲縫裡塞滿泥。
她先看見沈珍珠的臉。
又看見她腳上那雙沒沾泥的布鞋。
最後,視線釘在她肩上的帆布挎包上。
這兩天,筒子樓里一直有人說,沈珍珠在城東買了小院。
王美鳳聽見時還罵了一通。
一個被她趕去下鄉的丫頭,回來才幾天,憑什麼買院子?
可現在人站在她跟前,衣服乾淨,腰杆筆直,連包都鼓著。
她卻蹲在臭水溝邊,替人倒馬桶。
一趟兩分錢。
王美鳳手背上的凍瘡裂了口,剛才刷桶時又蹭開了,疼得鑽心。
她把手往袖口裡縮了縮,撐著膝蓋站起來。
「沈珍珠。」
沈珍珠沒應,準備從另一邊繞過去。
「站住。」
王美鳳一腳踩進泥里,橫在前頭。
「見了長輩,連句話都不會叫?」
張桂蘭往前一步,掃帚橫過去。
「你是哪門子長輩?」
王美鳳臉一拉。
「這是我們沈家的事,輪不著外人插嘴。」
「沈家?」
張桂蘭啐了一口。
「你讓沈大強打得連家門都回不去,還好意思提沈家?當初把珍珠趕去下鄉的時候,你那張嘴不是挺能耐?現在怎麼不接著能耐了?」
王美鳳臉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她最恨別人提沈大強。
沈家沒錢後,沈大強喝了酒就打人。
她跑出來那天,連被褥都沒帶全,只抱走一件破棉襖。
可這些事,她不能讓外人看笑話。
王美鳳咬著牙,繞開張桂蘭,死盯著沈珍珠。
「你哪來的錢買院子?」
沈珍珠這才停住。
王美鳳見她不說話,聲音更高了。
「一個下鄉回來的丫頭,進廢品站才幾天,就買得起城東的小院?你那錢干不乾淨,自己心裡清楚!」
她說著,往前湊了半步。
「俺也去街道辦告你。讓他們查查,你是不是偷了家裡的錢!」
張桂蘭把掃帚往地上一杵。
「去啊。街道辦就在前頭,俺也去陪你去。」
王美鳳梗著脖子。
「我告她,關你什麼事?」
「俺也去替珍珠作證。」
張桂蘭聲音洪亮,過路的人都往這邊看,「房契、手續、錢款,哪樣都擺得明明白白。倒是你,俺也去正好問問,你們占著珍珠她娘留下的房子這麼多年,到底怎麼算。」
王美鳳臉色一變。
張桂蘭沒給她喘氣的機會。
「還有沈大強賣勞模表那檔子事。鋼鐵廠留沒留記錄,你比誰都清楚。街道辦真要查,俺也去就把舊帳一筆一筆往外翻。」
王美鳳抓緊木桶邊沿。
桶沿壓進她手背的裂口,血又冒出來一點,蹭在發黑的木頭上。
沈珍珠抬手壓住帆布包。
右手大拇指慢慢摩挲著包帶。
「你想告我,我不攔。」
她看著王美鳳,臉上還帶著點笑。
「不過,街道辦的人問起你現在住哪兒,靠什麼吃飯,倒馬桶的活是誰給你找的,有沒有登記,你自己想好了再去。」
王美鳳嘴唇動了動。
她住的是筒子樓底層的雜物間,還是托人說情才擠進去的。
倒馬桶也是私下接的活,沒登記,沒憑據。
真鬧到街道辦,她連這點錢都掙不著。
可沈珍珠肩上的包像根刺,扎得她眼睛發疼。
「你包里裝的什麼?」
她伸手就去扯包帶。
「啪!」
張桂蘭的掃帚先抽到她手背上。
王美鳳疼得一縮手,木桶被撞翻,污水順著泥地淌開,濺濕了她半邊褲腳。
張桂蘭拎起掃帚,往前逼了一步。
「手往哪兒伸?」
「我……」
「再碰珍珠一下,我把這桶髒水給你扣頭上。你不是愛拿長輩架子壓人嗎?俺也去今天就教教你,什麼叫要臉。」
王美鳳捂著手,嘴裡還想罵。
張桂蘭掃帚一抬。
她的聲音又卡住了。
沈珍珠沒再理她。
「張大媽,走了。」
張桂蘭扛起掃帚,跟著往前走。
走出幾步,她又回過頭。
「王美鳳,往後離珍珠遠點。她有工作,有院子,過的是正經日子。你少拿以前那套往她身上使,沒用。」
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王美鳳站在原地,褲腳泡在髒水裡。
她低頭去扶木桶,手上的裂口沾滿黑泥,怎麼擦也擦不乾淨。
巷口那道身影已經走遠。
她沒追,只把刷子撿起來,貼著牆根站了會兒,才慢慢蹲回水溝邊。
……
南街盡頭有條死胡同。
兩邊都是舊磚牆,牆頭拉著鐵絲,風一吹,鐵絲上的破塑膠袋嘩啦響。
胡同最裡面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。
張桂蘭在巷口停住,把掃帚靠到牆上。
「俺也去在這兒等。一個鐘頭不見你出來,我就去運輸隊找陸崢。」
「別往裡闖。」
沈珍珠往胡同里看了一眼。
「真有事,您先去找他。您進來,反倒容易讓人盯上。」
張桂蘭點頭,把鑰匙串塞進棉襖口袋。
「成。我守著口子。誰從裡頭跟出來,我先把臉記住。」
沈珍珠走進胡同。
牆根下蹲著個人,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,腳邊扔著兩個菸頭。
周衛國聽見腳步聲,趕緊站起來,習慣性貓著腰。
「姐。」
他壓低聲音,朝那扇木門抬了抬下巴。
「地方就在這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