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皮紙袋送進機關院後,先送去了文化館後樓的暗房。
直到天色徹底黑透。
洗好的黑白照片才裝回紙袋,送進了二樓辦公室。
「杜幹事。」
辦事員輕輕推開房門,小心把紙袋放在桌角。
杜幹事坐在窗前,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。
桌邊放著半杯涼透的清茶。
「刀疤那邊出事了?」
他手裡的鋼筆合上筆帽,聲音極輕。
辦事員站在桌前,後背微微有些發僵。
「那套高仿的元青花,被當場拆穿了。」
杜幹事抬了抬眼皮。
「人沒上套?」
「不僅沒上套。」
辦事員咽了口唾沫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放在老鬼攤子底下壓板的那隻舊碗,也被她買走了。三毛錢。」
杜幹事沒有立刻說話。
屋裡靜得只能聽見座鐘走動的咔嗒聲。
「哪來的舊碗?」
「就是孫副主任出事前,混進紅旗廢品站的那批雜物。」
辦事員連忙解釋。
「後來用廢品調撥的名義,把大部分貨轉運去了城南四號倉庫。」
「刀疤從倉庫翻出來的。碗口帶著舊磕傷,糊滿了油泥。」
「他只當是普通的破爛,隨手扔給老鬼壓攤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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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幹事伸出手,耐著性子一點點解開紙袋上的線繩。
「洗出來是什麼?」
「乾隆本朝的御窯粉彩碗。」
辦事員低著頭,補了一句。
「秦三爺親自掌的眼。說碗口雖有傷,但碰上識貨的,能賣六七百。」
杜幹事抽出第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遠距離偷拍的,畫面有些發虛。
照片裡,沈珍珠站在攤位前,手裡捧著那隻滿是油泥的瓷碗。
「高仿的元青花,是誰的主意?」
「刀疤自己找人弄的。」
辦事員小心看著杜幹事的神色。
「他上次丟了三千多塊,咽不下這口氣。想借這套假貨把錢榨回來。」
「那相機呢?」
「我聽說他要動手,私下讓人帶相機跟過去的。」
辦事員聲音發虛。
「想著要是能拍下她倒騰假貨的鐵證,以後好拿捏她。」
杜幹事翻過第二張照片。
沈珍珠身邊站著周衛國,正端著半搪瓷缸清水。
「結果呢?」
「全砸了。」
辦事員把頭埋得更低。
「她當場把碗洗乾淨,假貨也讓她一眼看穿。」
「連藏在花生攤底下的相機,也被她抓了個現行。」
杜幹事端起桌上的涼茶,喝了一小口。
「她是怎麼發現相機的?」
「現場人太多,我的人不敢靠太近。」
辦事員低聲回話。
「只看見她把碗舉起來對著光,順勢就指出了鏡頭的位置。」
杜幹事把第三張照片推到檯燈底下。
照片裡,老鬼伸手想搶碗,周衛國死死擋在前面。
沈珍珠往後退了半步,身子側著,兩隻手始終穩穩護著懷裡的碗。
杜幹事指尖點了點桌面。
「只會認兩件東西,不算要緊。」
他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「可她偏偏知道什麼時候該裝傻,什麼時候該借勢立威。」
辦事員站在原地,大氣也不敢出。
「刀疤呢?」
「在門外候著。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
房門被辦事員拉開。
刀疤臉右手用白紗布吊在胸前,低著頭邁進屋。
「杜幹事。」
杜幹事指了指對面的木椅。
「坐。」
刀疤臉拉開椅子坐下,左手死死按在大腿上。
「照片你都瞧過了?」
杜幹事問。
刀疤臉咬了咬牙,眼裡閃過一絲戾氣。
「都怪老鬼嘴巴不嚴實,在秦三爺面前漏了底。」
「要不然,那隻碗我當場就能摳回來。」
杜幹事摘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。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白手帕,慢條斯理地擦著鏡片。
「一隻碗,你沒看明白。」
「一個人,你也沒看明白。」
「到最後,還差點把鴿子市的規矩全砸了。」
刀疤臉胸口一陣起伏,左手攥緊了褲腿。
「那院子地段偏,晚上胡同里沒幾個人走動。」
他把聲音壓得極狠。
「再給我幾個人,我把事情做利索。」
杜幹事擦鏡片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利索?」
他看著刀疤臉,語氣格外平淡。
「她能從廢品站挑出黃花梨箱,也能在鴿子市認出乾隆粉彩。」
「她身邊還跟著省運輸隊的陸崢。」
「這樣一個人突然沒了,你是怕盯著城南倉庫的人不夠多?」
刀疤臉被問得臉色發白,低頭摳掉了褲腿上的一塊干泥。
「那……那六七百塊的真東西,就白送她了?」
「六七百塊而已,犯不上砸了整條線。」
杜幹事重新把眼鏡戴好。
「收起你的那些心思,誰也不准去動她。」
刀疤臉喉嚨動了動。
「她已經知道有人在暗處盯梢了。」
「她離開鴿子市的時候,沒追你,也沒去揪老鬼。」
杜幹事抬了抬眼。
「這說明她知道正主沒露面。她一定會順著往下查。」
他靠在椅背上,吩咐道:
「回去告訴老鬼,這幾天把攤子撤了,老實待在家裡。」
刀疤臉雖然滿心不甘,還是站起身來。
「知道了。」
等刀疤臉退出房間,辦事員才上前一步。
「杜幹事,您懷疑孫副主任留下的那本甲冊,真和她有牽扯?」
「孫副主任出事前,最後一批沒登記明細的舊物,先送進了紅旗廢品站。」
杜幹事拿起鋼筆。
「後來大部分以廢品調撥的名義轉去了城南,可偏偏黃花梨箱漏在廢品站,粉彩碗又落到了鴿子市。」
他眼神微沉。
「兩樣東西,全被她精準挑了出來。」
「就算甲冊不在她手上,她也肯定碰過那批貨。」
辦事員心頭一緊。
「那我明天帶人去廢品站查調撥單據?」
「胡鬧。」
杜幹事冷冷掃了他一眼。
「馬站長在那個破院子裡縮了多少年,你一動帳本,他立刻就能聞出味來。」
辦事員冷汗頓時冒了出來。
「那依您的意思……」
「派人盯緊沈珍珠。」
杜幹事把桌上的照片一張張疊齊。
「查她進站之後接觸過誰,帶走過什麼東西,別驚動其他人。」
他拉開抽屜,把那一疊照片放了進去。
抽屜合到一半,他又伸手擋住。
「往後關於這位沈掌柜的所有消息,直接報給我,不用再過刀疤的手。」
辦事員連忙躬身應下。
「明白了,杜幹事。」
抽屜被徹底推進去,發出一聲沉悶的合扣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