騎車的男人穿灰幹部裝,車把網兜里兜著兩棵白菜,看著跟下班買菜的普通職工沒兩樣。
沈珍珠進了三家店,那人就在門外停了三次。
盯梢手段粗糙,勝在黏人。
她在供銷社稱了半斤鹽,去糧店問完粗糧價,拐進紅星街道紙盒廠。
自行車停在街口,沒敢跟進來。
院裡堆著裁剩的硬紙邊,女工圍在長桌邊糊紙盒,漿糊混著煤煙味直嗆鼻子。
沈珍珠沒往裡走,繞過堆紙的板車從裝煤的小門溜出去,穿兩條窄巷繞回澡堂後門。
確認街口沒再出現那輛自行車的影子,她才抬手敲了敲後門板。
周衛國早等在那兒,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,掌心蹭著筆桿。
「沈掌柜,打聽清楚了。」
「說。」
「紅星廠倆會計,老會計下個月退,剩個叫許紅梅的,二十七歲。」周衛國湊過來,「之前倉庫少十四捆硬紙板,保管員做了三層假帳,廠長都沒看出來,叫她一眼揪出來了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貨追回來了,保管員挨了處分,她半毛錢獎勵沒撈著。」
他朝紙盒廠方向努努嘴。
「她婆婆天天堵廠門口等工資,錢剛到手就得全交回去。家裡嫌她沒生兒子,廠里嫌她話少悶葫蘆,日子過得還不如我。」
沈珍珠掃他一眼,周衛國趕緊把後半句咽回去。
「她肯接私活不?」
「不好說。」他摳了摳指甲縫裡的黑泥,「老會計說她窮歸窮,規矩比誰都大。之前有人出五塊錢讓她多記兩筆採購損耗,叫她當場趕出去了。」
沈珍珠點頭。
「就是她了。」
「啊?」
「容易買通的人,沒資格替我管帳。」
周衛國琢磨兩秒,立馬覺得這話在理。
沈珍珠從挎包里摸出張折好的紙,是周衛國之前從廢品站待銷毀廢紙里挑的殘缺存根,按廢紙價付了錢開了條子,來路乾淨,查不到把柄。
「你先回去,今晚照常上夜班,別讓人看出你在翻舊帳。」
「那您呢?」
「去請人。」
下午五點,紙盒廠下工。
許紅梅走在最後,懷裡抱著藍皮帳簿,舊棉襖袖口磨得起毛,黑框眼鏡斷了條腿,用白膠布纏著。
剛跨出廠門,乾瘦的老太太就衝上來。
「工資呢?」
許紅梅腳步停住。
「還沒結完,今天差七塊八對不上,得重新核對計件單。」
「別人都能下班,就你能耐?」
老太太一把奪過她懷裡的帳簿翻了兩下,沒找著錢,直接砸回她胸口。
帳簿落地,散出幾張單據。
許紅梅沒爭辯,蹲下去一張張撿。
老太太站在旁邊催,「趕緊回去拿工資,建軍下個月要交學費,家裡等著買肉,你別想藏半分錢。」
許紅梅把最後一張單據理平夾回帳簿。
「那七塊八對不上,我不能簽字。」
老太太抬手就擰她胳膊。
「公家的錢又不是你的,少點怎麼了?」
許紅梅被拽得晃了晃,手仍按著帳簿。
「數對不上,就是不能簽。」
半分餘地沒留。
沈珍珠在街對面看完,等周圍散工的女工走得差不多,才走過去。
「許會計。」
許紅梅抬頭,先掃過她身上的工裝,又落在她肩上的挎包。
「你找我?」
「有筆私帳想請你幫忙理,每個月十塊,晚上做,不耽誤你廠里的活。」
老太太的手瞬間鬆開,搶話比誰都快。
「給錢嗎?」
沈珍珠沒看她,只盯著許紅梅,右手大拇指慢慢摩挲著挎包帆布帶。
旁邊沒走遠的女工紛紛停腳,十塊錢抵普通人大半個月工資。
老太太眼睛亮得發光,伸手就來拉沈珍珠。
「給我就行!紅梅是我家兒媳婦,她掙的錢全歸家裡管!」
沈珍珠往旁邊側步躲開,老太太抓了個空。
「我雇的是會計,不是她婆婆。」沈珍珠開口,「誰做事誰拿錢,旁人替不了。」
「她嫁進我們家,連人都是我們家的!」
許紅梅臉色發白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沈珍珠抬下巴示意了下旁邊的窄巷。
「這裡人多,借一步說兩句話,不合適我轉身就走。」
倆人走到巷口避開路人視線,沈珍珠才從挎包里取出那張殘缺存根,遞到她面前。
「帳是紅旗廢品站清出來的舊存根,按廢紙收的,有正規收條。只核數字,找帳目缺口,不改帳不補假單,也不用你簽字。查出問題,該是誰吞的,就讓誰吐出來。我花錢請你查帳,不請你替任何人擦屁股。」
許紅梅盯著她看了幾秒,伸手接過紙,只看了兩行,就把帳簿夾到腋下,摸出截短鉛筆。
殘單上記著四百八十斤廢木料,折損三成,實際入庫三百三十六斤,後面附了筆轉運費,沒蓋接收方的章。
許紅梅靠在牆根,指尖捏著鉛筆劃了幾個數,前後不到兩分鐘。
「這不是一筆帳。」
她抬眼。
「重量走的實數,金額走的虛數,做帳的人故意把兩種算法混在一起,單看這張找不出問題,得把同時間段的進庫單,出庫單,運輸憑據全攤開對。」
沈珍珠問,「能查嗎?」
「能。」許紅梅指尖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鏡,「帳有問題我照實寫,你要是讓我做假,我一分錢不要。」
沈珍珠笑了。
「每個月十塊,先給兩塊定錢,這個月餘下的八塊,月底帳理清了再結。」
她摸出兩張一元紙幣遞過去,老太太追在巷口看見,立馬伸著手要撲過來搶。
許紅梅先一步把錢夾進藍皮帳簿的夾層,啪地合了封面。
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沒躲。
「媽,這錢是我接私活掙的。」
老太太愣在原地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這錢不能給建軍。」
許紅梅抱緊帳簿,越過她往前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沒回頭。
「廠里的工資我照舊交,私活的錢,我自己留著。」
老太太氣得直跺腳,追在後面罵。
許紅梅走得不快,腳步半分沒停。
當晚七點,許紅梅獨自找到珍珠小院。
張桂蘭把門拉開條縫,上下打量她一遍才放人進去,腰間掛的鑰匙串隨著腳步嘩啦響。
西廂房擺著張舊方桌,桌上沒堆兩麻袋帳本,只有二十幾張殘缺存根,三本從廢紙里挑的舊帳頁,還有周衛國按日期抄好的出入庫編號。
沈珍珠把買廢紙的收條放在最上面。
許紅梅先核對收條,又逐張檢查殘單,確認沒有公章正本,才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只有這些?」
「目前只有這些。」
「缺得太多,只能反推。」
「要多久?」
許紅梅沒接話,拿過算盤先把所有單據按月份排開,又把同編號的紙頁歸到一處。
屋裡只剩算盤珠子碰撞的脆響。
張桂蘭端來一碗熱水,放下時剛要開口,被沈珍珠抬手攔住。
許紅梅頭都沒抬,壓根沒察覺屋裡多了人。
一個小時後,她抽出三張相隔半年的單據,平攤在桌面上。
三張單的貨名,重量,經手人全不一樣,許紅梅拿鉛筆在邊角圈出同一個數字,十七。
「怎麼了?」沈珍珠問。
許紅梅把三張單據翻過來,點著背面模糊的運輸編號。
「同一輛車,同一個司機,同一張調撥底號。一趟運輸,帳上記了三次出庫。」
她把算盤上的珠子全部清零,重新撥了一遍。
「同一張調撥憑據,被人換了貨名反覆用。」
桌上油燈燈花跳了一下,映得紙頁上的數字發沉。
許紅梅把剩下的舊帳頁全拉到自己面前,咬住鉛筆頭翻開第一頁。
「今晚我不回去了。」
「做帳的人費這麼大勁,藏的絕不止一筆貨。」
「他藏的是一條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