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車停在兩棵橫倒的粗壯榆樹前。
三輛黑色吉普車堵死了本就狹窄的土路,五個穿灰色便裝的男人從車上下來,分散站開,隱隱將卡車包圍。領頭的人壓著帽檐,雨衣下擺被風吹起,腰間露出一截硬邦邦的輪廓。
沈珍珠坐在副駕駛,隔著擋風玻璃看過去。那人虎口沒什麼老繭,食指骨節卻很粗大。這並非拿五四式手槍的公安,而是常年玩短刀的行家。
史密斯洋行的買辦。地宮剛塌,他們就順著味兒追到了必經之路上,消息到是靈通。
「省運輸隊的?」領頭男人踩著泥水走到車窗旁,抬手敲了敲鐵皮,「例行檢查。車上裝的什麼?」
陸崢沒熄火,左手搭著方向盤,右手悄無聲息地滑向座椅下方,反手扣住一把三十公分長的修車大扳手。
「公家派發的急件。」他降下半扇車窗,直接把蓋著紅頭鋼印的貨單遞了出去,「耽誤了,你們擔不起。」
男人沒接貨單,只掃了一眼,目光便釘在副駕的沈珍珠身上。
「單子我看不懂。我只知道,昨晚這附近的山裡動靜挺大。」男人往後退了半步,手直接摸向後腰,「下車,把車廂後擋板打開。」
另外四個人同時散開,手探進懷裡。
槍口還沒完全露出來,山坳上方那片被暴雨泡軟的灌木叢突然劇烈晃動。一團滿是泥水和血污的人影從坡上滾了下來。
是黑瞎子。
他肩膀中了一槍,右腿也摔變了形,卻根本沒管傷口,硬咬著牙往前爬。二狗死在了地宮,貨也沒拿到。史密斯洋行那一萬大洋的高利貸像絞索一樣套在脖子上,回去交不出貨,他和家裡人全得交代。
橫豎都是死,那誰也別想好過。
「沈掌柜……」黑瞎子像野獸一樣嘶吼出聲。
他手裡攥著一捆土炸藥,幾根雷管纏在一起,引線已經燒得滋滋作響。
洋行的人立刻變了臉色。
「操!有炸藥!」
領頭男人拔槍就射。子彈精準打進黑瞎子的肩膀,血花炸開,他整個人被衝擊力掀翻,手裡的炸藥卻順勢拋了出去,直直朝卡車底盤落下。
那裡焊死著五百斤大黃魚的副油箱。
陸崢根本沒看外面的槍戰,直接掛上倒擋,一腳油門踩到底。
解放牌卡車發出一聲粗暴的轟鳴,輪胎在泥漿里瘋狂打滑。車尾橫向甩出,硬生生用厚實的實心鐵板後廂擋住了炸藥的落點。
轟隆一聲巨響,爆炸聲震得人耳朵發麻。
距離最近的兩個洋行打手直接被氣浪掀飛,重重撞在吉普車上沒了動靜。卡車後廂被炸出一個巨大的豁口,幾噸重的車身騰空半尺又砸回地面。擋風玻璃全碎,玻璃碴子雨點般射進駕駛室。
要命的並非炸藥,而是連日暴雨早把山體泡酥了。這聲巨響成了壓垮崖壁的最後一根稻草,頭頂立刻傳來令人牙酸的岩層撕裂聲。
「下車!」陸崢一腳踹開變形的車門,不管碎玻璃扎進手臂,長臂一伸攬住沈珍珠的腰,直接帶著她從駕駛室跳了出去。
兩人在滿是尖銳碎石的路基上翻滾,一頭扎進路邊那條半米深的排水溝。
他們剛滾進溝渠,第一波泥石流就砸了下來。幾噸重的巨石轟然落下,直接將那輛解放牌卡車的車頭砸成了鐵餅。晚跳半秒,兩人現在就成了肉泥。
沈珍珠剛抬起頭,就見一塊臉盆大的尖銳青石夾在泥水中,朝著她頭頂砸落。
排水溝空間太窄,根本躲不開。
陸崢借著翻滾的慣性翻過身,肩背肌肉繃緊,寬闊的後背直接迎向那塊墜落的巨石,將沈珍珠整個人壓在身下。
巨石砸在陸崢後背上。
沈珍珠被扣在一個充滿血腥味和汗味的懷抱里,清楚地聽到陸崢胸腔里傳來骨骼錯位的微響。溫熱的血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她側臉上,雙臂卻依舊像鐵箍一樣,將她護得密不透風。
泥石流持續了快一分鐘。外頭的動靜終於停歇時,排水溝已經被泥沙掩埋了大半。
沈珍珠的手指在泥漿里摳挖,指甲翻卷出血。剛一發力,腦子裡就像被鋼針攪了一下。連續強開透視眼的反噬終於壓不住了,她眼前一陣發黑,喉嚨湧起一股濃重的血腥味,險些重新栽進泥水裡。
她強咬著舌尖逼自己清醒,「陸崢,鬆手。」
壓在她身上的男人動了一下。陸崢用手肘撐開上方堆積的碎石,硬生生撐起一點空間,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,「沒死。」
沈珍珠迅速去摸他的後背。軍大衣已經被石塊砸爛,脊椎骨周圍腫起一大塊,好在沒斷。
她剛鬆了口氣,收回手時,指尖卻在陸崢胸口的位置碰到了一個堅硬方正的物件。那東西被他用軍襯衫的內布綁在最硬的肋骨處。
形狀不對,絕不是修車工具。
沈珍珠扯開他大衣殘存的扣子,解開那層綁緊的布條。泥水和血污交織的暗光中,一隻被蠟紙層層包裹的黑漆木匣露了出來。
那是密室最深處裝有宋代絕世孤本的匣子。
沈珍珠的手僵住了。蠟紙上沾著泥,邊緣卻沒被水泡開。在密室水淹的最後幾秒,她明明已經轉身往通風管爬了。
這男人中途折了回去。撬開木箱,取出匣子,貼在胸口固定好,才追著她出來。
「你瘋了?」沈珍珠盯著那個木匣,「我說了字畫孤本絕對不能動,你把它帶出來幹什麼?在管子裡壓碎了怎麼辦?」
陸崢靠在爛泥里大口喘著粗氣。他伸手把那隻木匣抽出來,塞進沈珍珠的挎包。
「水都漫進去了,留在那裡也是毀。」陸崢盯著她的眼睛,「你說不拿,但我知道你捨不得。」
沈珍珠握著挎包帶子的手指收緊。陸崢不懂什麼宋代孤本,也不懂鑒寶撿漏,他只知道她在密室里看著清單末尾那行紅字時,眼裡有光。既然那是她認定的民族魂,他就絕不會讓這東西爛在水裡。
兩世為人,沈珍珠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,習慣了把每一筆帳算得分毫不差。可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講理。替她護了國寶,又替她擋了石頭,兩筆帳疊在一起,往後想賴都賴不掉。
「這筆帳,回去再跟你算。」沈珍珠把挎包按在胸前,扔下一句狠話,手卻小心避開了他背上的傷。
陸崢靠在泥地里低低笑了一聲:「隨你算。」
兩人推開身上的泥石,掙扎著從排水溝里爬了出來。
外面的土路已經毀了。三輛吉普車全被山石砸扁,只剩幾塊車頂露在外面,剛才拿槍圍車的一個都沒爬出來。
沈珍珠回頭,看著那輛被砸成鐵餅的解放卡車。車廂全毀,好在底盤被厚重的車架護住並沒有斷裂,但整輛車已經被幾噸重的巨石壓死在泥里。
「車毀了。」她抹掉臉上的泥水,「底盤下的五百斤大黃魚怎麼辦。」
憑他們倆現在的狀態,根本不可能把油箱挖出來。
陸崢拖著舊傷崩裂的右腿走到她身邊,把沈珍珠的胳膊架在自己完好的左肩上。
「人活著,就有辦法。」他看了一眼灰濛濛的荒野,「這兒不能留,等天亮去找顧老。孤本交上去,省廳的人就會來接管現場。到時候借公家的挖掘機來挖車,金子一兩都少不了。」
沈珍珠點頭。
「走。」
陸崢架著她往前走。透視反噬加上左肩的槍傷,沈珍珠的腳步虛浮得厲害。她咬著牙強撐:「陸崢,你要是敢在半路暈過去,我就把你丟在這裡。」
「你不會。」
「怎麼不會?」
「你捨不得。」
沈珍珠笑了一下:「行,你現在還學會拿捏我了。」
一男一女背著滿身血污和一個足以驚動整個省城的絕世孤本,互相攙扶著,一頭扎進灰濛濛的雨幕中。
而在他們身後百米外那片被炸毀的灌木叢里,黑瞎子趴在泥水裡,肩膀中槍,右腿斷裂。他咬著牙,靠手肘在泥地里往前爬。
貨沒了,弟弟死了,他咽不下這口氣。
但他畢竟是肉體凡胎。爬了不到十米,失血過多的身體終於撐到了極限,他眼前一黑,一頭栽進泥水裡徹底昏死過去。
只有那道被暴雨沖刷得斷斷續續的血痕,像毒蛇吐出的信子,陰魂不散地指著兩人離開的方向。